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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房外的廊下，朱棣和朱高炽父子俩正扒着柱子偷听，听得津津有味。
朱高炽胖大的身子挤在柱子后面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，好不容易等里面消停了，才勾着朱棣的肩膀，压低声音直乐。
“看见没有，老爹？这建文留着有用吧？”
“就让建文跟老和尚在这儿明争暗斗，天天打机锋、辩佛法，日子充实得很！省得老和尚整天一副要死的样子，咱也得给他找点事儿做。”
他挤了挤眼睛，笑得一脸促狭：“您等着吧，将来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惊喜。”
朱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，伸手拍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。
“就你这逆子鬼主意多！把两个冤家塞一块儿，也就你想得出来。回头真闹出事来，朕唯你是问。”
嘴上说得凶，眼神里却满是笑意。
方才听着俩人唇枪舌剑，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气，反倒散得一干二净。
看着朱允炆被姚广孝怼得哑口无言，比自己亲自骂一顿还解气。
“对了，老爹。”朱高炽收起玩笑神色，正色了几分，“您可别忘了答应人家的事——懿文太子一脉的后人，得放。”
“尤其是建文的二儿子朱文圭，两岁就被圈在凤阳广安宫，到今年都好几十岁了吧？一辈子没出过那高墙，听说连牛马都不认识，太惨了！”
说这话的时候，朱高炽还瞟了朱棣一眼。
这朱老四可是真的心狠手辣啊！
懿文太子朱标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大哥，小时候朱棣顽皮闯祸，哪次不是朱标护着他？
就藩北平临行前，朱标还拉着他的手塞了半箱自己整理的边防策论，兄弟情分不可谓不深。
可等朱棣造反成功、坐上龙椅，朱标这一脉的后人，可是遭了老罪了，几乎没一个落得善终。
朱标一生五子四女，长子朱雄英是嫡长子，洪武年间就早夭了，没赶上这场叔侄相残的祸事。
剩下的四个儿子，从帝王到藩王，一夜之间全跌进了泥里。
次子朱允炆就不必说了，堂堂开国皇帝亲封的皇太孙，正儿八经的大明天子，金川门一破，连妻儿都顾不上，剃了头扮成和尚逃出去，东躲西藏十几年，风餐露宿，日日提心吊胆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。
好好的帝王之尊，最后落得个深山古寺伴青灯的下场，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。
三子朱允熥，原本是吴王，封国杭州，是实打实的实权藩王。
靖难之后，朱棣随便扣了顶“弗知省躬，阴怀怨怼”的帽子，直接废为庶人，扔去凤阳高墙圈禁。
那是什么地方？宗室罪人的囚笼，院墙高筑，守卫森严，进去了就别想再踏出来一步。
他在里面圈了十几年，连阳光都少见，最后永乐十五年突然“暴病而亡”，死的时候才三十九岁。
京城里谁不心知肚明，哪是什么暴病，不过是朱老四觉得留着终究是个隐患，悄悄了结了罢了。
四子朱允熞，衡王，下场和他三哥如出一辙。
废庶人，囚凤阳，没几年就悄无声息死在了高墙里，史书上连他具体的卒年都写得含糊不清，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。
连个正经的谥号、身后的哀荣，半分都没捞着。
最让人唏嘘的是五子朱允熙。
靖难破城的时候他才十二岁，还是个半大孩子。
朱棣刚登基，为了堵天下人的嘴，没好意思对幼侄下死手，只把他降封为敷惠王，让他跟着生母吕太后去懿文太子陵守陵，也算留了点薄面。
可就这点体面也没维持多久，永乐四年，守陵的王府突然起了大火，火势汹汹，朱允熙活活烧死在里面，死的时候才十六岁。
好好的王府，守备森严，怎么就平白无故走了水？还偏偏烧死了唯一的宗室主子？
明眼人都清楚，不过是朱棣斩草要除根，连个半大孩子都容不下，用一场大火，干干净净了结了后患。
男人们死的死、囚的囚，女眷也没好过到哪儿去。
朱标的继妃吕氏，也就是建文帝的生母，昔日的吕太后，一朝跌落尘埃。
朱棣直接废了她的太后封号，改称“懿文太子妃”，等于连朱标的皇帝名分都给抹了。
她被打发去懿文陵守墓，后半辈子冷冷清清，对着一座孤坟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最后悄无声息死在陵上，连合葬的礼制都被削了大半。
朱标的几个女儿，公主尊号被削，驸马要么被流放，要么被问罪，好好的金枝玉叶，最后都成了罪臣家眷，守着活寡，郁郁而终。
而这里面最惨的，当属朱允炆的二儿子，朱文圭。
靖难破城的时候，他才两岁，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奶娃娃，连话都不会说，更别说懂什么皇权争斗。
朱棣没杀他，却也没放过他——直接下旨扔进凤阳的广安宫高墙里圈禁，世称“建庶人”。
从两岁的懵懂孩童，到五十七岁的垂垂老者，他一辈子没踏出过高墙那道大门。
没见过街市繁华，没见过牛羊马匹，甚至连宫外的寻常百姓家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。
后来天顺年间被放出来时，他连牛马都分辨不清，跟个活在笼子里的鸟人没两样。
说是留了一条命，可这样圈禁一辈子，跟一刀杀了比起来，反倒更折磨人。
圈了大半辈子，人都圈废了，剩下的日子，好歹让人家见见太阳，当回正常人。
也算是给懿文太子这一脉，留最后一点体面吧。
朱高炽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点唏嘘：“就说建庶人吧！当年的事，跟个孩子有什么关系？圈了大半辈子，也够了。”
“放出来，给点田地银两，让他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，也算全了您跟大爷的兄弟情分。”
朱棣斜睨他一眼，哼了一声：“用得着你提醒？朕言而有信，来鸡鸣寺之前，就让刚炳传旨去凤阳了。”
“削去宗籍，贬为庶民，迁居原籍凤阳府居住，地方官府按月给米粮，不许苛待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句，语气有点别扭：“都圈了十几年了，一个个早被磨得没了棱角，还能翻起什么浪。”
朱高炽眼睛一亮，立马竖起大拇指：“老爹圣明！这才是帝王胸襟！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朱棣瞪他一眼，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，“就你小子宽厚仁慈是吧？天天把赦免挂嘴边，显得朕多刻薄似的。”
“那可不！”朱高炽顺杆爬，拍着胸脯说得一本正经，“历朝历代不都这样？太祖爷杀伐果断，显得懿文太子仁厚；您呢，心狠手辣的暴君独夫，自然就显得我这个太子仁德宽厚。”
“这叫君臣相得，父子互补！大明有您打江山扬国威，有我安民生理朝政，绝配！”
朱棣:“？？？”
不是等会儿？
暴君独夫？！
你这逆子倒反天罡啊？
朱棣先是一愣，随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他猛地低头，扒掉脚上的鞋，拎在手里就往朱高炽身上招呼，怒吼声响彻了整个后山。
“逆子！朕看你是皮痒了！敢说朕是暴君？今天老子非得抽死你不可！”
“哎哎哎！老爹饶命！咱说秃噜嘴了！”
朱高炽吓得一缩脖子，转身就跑。
胖大的身子在廊下跑得呼哧带喘，腰间玉带都晃歪了，嘴里还不停讨饶：“咱是说您英明神武！霸气侧漏！不是暴君不是独夫！”
“老爹您别追了！山路滑！摔着您不值当！”
“摔死朕也先抽你！”朱棣拎着靴子在后面追，脚步健步如飞，半点不像年过半百的人，“你个逆子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！今天不揍你一顿，你不知道谁是老子！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，沿着鸡鸣寺的石阶追得鸡飞狗跳。
前面朱高炽跑得气喘吁吁，胖身子左摇右晃；后面朱棣拎着靴子，骂骂咧咧紧追不舍。
沿途的僧人、侍卫都吓得连忙侧身让道，一个个低着头憋笑，肩膀抖个不停。
谁能想到，堂堂永乐大帝和大明太子，居然在佛门圣地追着打闹，跟寻常百姓家的父子没两样。
跑到半山腰的亭子里，朱高炽实在跑不动了，扶着亭柱大口喘气，连连摆手：“不跑了不跑了！儿臣认输！父皇您威武雄壮，体力过人，儿臣甘拜下风！”
“这样，儿子让我家媳妇儿再给您选几十个秀女送进宫，您老折腾她们去吧！”
朱棣:“！！！”
麻了！
彻底疯狂！
朱棣红着眼睛追了半天，最后实在是累得不行了，父子俩瘫在地上闲聊了起来。
“建文的事了了，懿文太子的后人也放了，朝里的烂摊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接下来，也该筹备北伐的事了。”
朱棣看向朱高炽，道:“到时候监国理政你躲不开了，老二老三都要跟爹上战场，家里就留给你看着了。”
顿了顿，朱棣又补充道:“这一次你放手去做吧，杨溥他们你自己去捞出来，这样他们才会对你感恩戴德忠贞不二，杨士奇也是个有本事的，可以重用，至于杨荣、金幼孜他们爹会带走，省得成了你的掣肘……”
话听到这儿，朱高炽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“不是爹啊，你先等等。”
“你叭叭了个叭叭的，不会是在交代后事吧？！”
朱棣:“(〝▼皿▼)”
逆子！
卧槽尼玛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