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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棣哈哈大笑，起身走下御阶，围着“麒麟”转了两圈，忍不住啧啧称奇。
“好！好一个祥瑞！朕在位十几年，能得此瑞兽，实乃大明之福！”
此刻他心里畅快得不行，什么建文旧案、什么边患军饷，此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，只剩满满的自豪——这万里之外的番邦，都赶着来献祥瑞，可见他永乐朝的强盛，早已传扬到了天边。
御座旁的宗室班列里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朱高炽看着那头长脖子“麒麟”，嘴角疯狂上扬，憋笑憋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，赶紧用袖子挡了挡嘴。
什么麒麟祥瑞，这不就是长颈鹿嘛！
也就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古人，把它当祥瑞供着。
“老大，你笑什么呢？”朱高煦眼尖，瞥见他不对劲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，一脸好奇，“这麒麟有问题？”
朱高燧也探过头来，满脸疑惑：“是啊老大，大家都说是祥瑞，你怎么看着反倒想笑？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朱高炽憋得难受，捂着嘴闷声闷气地反问，“你们不觉得……这麒麟，脖子有点太长了？”
“哎？你这么一说……”朱高煦挠了挠头，瞪着眼睛又仔细瞅了瞅，恍然大悟，“还真是！这脖子也太长了吧！比咱们御马监的马脖子还长！”
“古籍里画的麒麟，不都是鹿身子、牛尾巴，短脖子吗？”
朱高燧也跟着点头，摸着下巴琢磨：“对啊，《宋书·符瑞志》里写，麒麟‘麕身、牛尾、一角’，可没说脖子这么长啊。”
“这东西……看着倒有点像鹿，可鹿也没这么长的脖子啊。”
三人凑在一块儿，你一言我一语，盯着那头长颈鹿小声嘀咕，越看越觉得好笑。
朱高煦本来就大大咧咧，被朱高炽带得也乐了，捂着嘴闷声笑：“合着麻林国那边的麒麟，都长这样？合着咱们以前看的古籍都画错了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朱高炽强憋着笑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，“兴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麒麟，人家海边的麒麟，脖子长点方便够树叶吃。”
朱高燧“噗嗤”一声没忍住，赶紧低下头，肩膀抖个不停。
三人在这边偷偷乐，没留神御座上的朱棣早看过来了。
朱棣正高兴呢，回头就看见三个儿子挤在一块儿嘀嘀咕咕，还笑得直抖，顿时脸一板，隔空投过去一个凌厉的眼刀，那意思明明白白：大殿之上，成何体统！
朱高炽三人立马收了笑，绷直身子站好，一个个目视前方，装得比谁都正经，可眼底的笑意还没散下去。
奉天殿内礼乐声未落，十九国使臣的贡品还在丹陛旁依次陈列，那头“麒麟”正睁着温顺的大眼睛打量殿内梁柱，满朝文武还沉浸在“万国来朝、麒麟现世”的震撼里。
御座之上的朱棣捻着胡须，脸上笑意未散，抬手示意礼乐暂歇，便要颁下返航封赏。
这原本是走流程的常例——前三次下西洋归来，无非是升一级内官官职、赏些金银宝钞，水师将士按军功发些粮饷，历来如此。
可今日朱棣话到嘴边，却话锋一转，目光扫过阶下的郑和，又落在左侧宗室班列里的朱高炽身上，沉声道：“此番下西洋，远涉重洋万里，拓地扬威，功在社稷，寻常封赏，不足以酬将士之功。”
“朕与太子此前已有议定，此番封赏，另作安排。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顿时静了几分。
群臣纷纷抬眼，心里都犯起嘀咕：陛下和太子议定的？那看来不是临时起意，是早就筹谋好了的？
不等众人多想，朱棣的声音便响彻大殿，字字清晰，砸在金砖地上掷地有声：
“内官监太监郑和，身为正使，统率舟师，遍历番邦一十九国，开亘古未通之航路，扬大明天威于四海之外，功冠诸军。特晋封镇海侯，世袭指挥使，赏黄金千两、良田千亩，赐居京城太平坊宅邸；副使王景弘，襄赞航海，协理军务，屡出奇策，晋封航海伯，世袭千户，赏黄金五百两、良田五百亩。”
“随行水师两万将士，全员官升三级，每人加发三月粮饷，另按航程远近、战功大小分赏番邦珍宝；阵亡及伤残将士，抚恤银加倍发放，家中妻儿老小，由地方官府按月供给米粮，幼子养至十六岁、幼女养至出嫁，一应开销全数由国库承担。凡下西洋归来将士，沿海卫所空缺优先补授，屯田优先分拨，永为定例。”
圣旨宣罢，整座奉天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，随即轰然炸开了锅。
群臣纷纷交头接耳，绯色、青色的官袍挤成一片，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，连最沉稳的老臣都变了脸色。
“太监封侯？！本朝开国百余年，从未有过内官封爵的先例啊！”
“何止封爵，全员官升三级？这封赏也太厚了吧！不过是出海走了一趟，怎比得上戍边将士浴血奋战？”
“何止啊，连阵亡家属都养到出嫁成人，这等抚恤规制，连边镇总兵都没这待遇！”
几个素来保守的科道言官嘴唇翕动，攥着笏板就想出班劝谏，只觉得此举太过逾制，既坏了内官不得干政的祖训，又赏得太滥，恐开侥幸之风。
可抬头对上朱棣那双锐利的鹰眼，再看看旁边站着的太子朱高炽一脸坦然，连户部尚书夏原吉都选择不语，显然早已知情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连管钱的户部都没喊穷，他们跳出来又能顶什么用？
阶下的郑和早已怔在原地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跟着朱棣几十年，从燕王府的小内侍到内官监太监，自认勤勤恳恳，从不敢奢求分外之赏。
出发前他只想着平安归来、不辱使命，回来能升一级官职、赏几百两银子，就已经是天恩浩荡。
封侯？他连想都不敢想！
本朝规制，内官不得典兵封爵，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。
陛下居然直接破了祖制，给了他一个侯爵？
“陛下！”郑和“噗通”跪倒在地，额头贴着金砖，声音都带着颤音，“奴婢一介内官，何德何能敢受侯爵之封！此皆陛下洪福、将士用命，奴婢万万不敢居此大功，还请陛下收回成命！”
“起来！”朱棣摆了摆手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朕与太子商议再三，你当得起。大明的爵位，赏的是功劳，不是出身。”
“你替大明开了万里海疆，让番邦万国臣服，这份功绩，别说一个镇海侯，再高些也使得！祖制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有功不赏，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？”
他顿了顿，扫过满殿朝臣，声音重了几分：“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只要肯为大明立功，无论身份贵贱，朝廷都不会亏待。”
“下西洋是我大明长久之策，往后年年有船出海，岁岁有邦来朝。有功者赏，有能者上，这规矩，就此定下来。”
这话就是把话挑明了。
重赏郑和，不是偏爱某个内侍，是给下西洋定调子、立规矩。
这是朝廷的核心新政，不是权宜之计，谁也别想随便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