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作为大明皇宫正殿,素来只在登基、大婚、万寿圣节这类头等大事时启用,规制庄严,玉陛丹墀,盘龙金柱直撑穹顶,平日里连朝臣都轻易踏不进来。
今日为迎接十九国使臣朝贡,朱棣直接将朝贺礼摆在了奉天殿,天不亮就有禁军肃清御道,仪仗队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殿阶下,礼乐声隔着半座京城都能听见,排场铺得十足。
百官按品级列班站定,绯青两色如同潮水铺开,连平日里最爱挑刺的科道言官都绷着脸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御座之上,朱棣身着衮龙袍,端坐在鎏金盘龙椅上,面沉如水,帝王威仪压得满殿鸦雀无声。
朱高炽领着朱高煦、朱高燧站在御座左侧的宗室班列里,一个胖墩墩神色平和,一个身形挺拔一脸跃跃欲试,一个眉眼活络四处打量,倒也成了殿内一道别样景致。
“宣郑和携各国使臣上殿——”
传旨太监的尖嗓顺着丹陛层层传下去,礼乐声随之拔高。
最先走进殿内的是郑和,一身深色太监官服洗得平整,虽带着远航的风尘,眉眼却格外清亮。
他刚跨过殿门,抬头看见御座上的朱棣,眼眶“唰”地就红了,紧走几步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。
“奴婢郑和,奉旨下西洋,今日归朝复命!幸不辱陛下所托!”
这一跪,是两年多惊涛骇浪的沉淀,更是万里远洋的念想。
在郑和心里面,燕王朱棣永远都是他的主子,更是他的君父!
朱棣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,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,心里也泛起几分动容,抬手虚扶了一把,声音洪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。
“起来吧!好!好得很!朕就知道,你定不会让朕失望!”
“谢陛下!”郑和叩首起身,垂手站在一旁,腰杆挺得笔直。
紧跟着,殿外鱼贯走进一行人来。
十九国使臣服饰各异,有的裹着素色白袍、高鼻深目,有的肤色黝黑、卷发披肩,有的身着织锦筒裙、颈戴金饰,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,规规矩矩按次序站定。
满殿文武哪里见过这般阵仗,连最沉稳的老臣都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,心里暗自惊叹:居然真有这么多海外番邦,不远万里来我大明朝贡!
这可不就是史书上写的“万国来朝”是什么!
“呈贡品——”
随着一声唱喏,内侍们捧着各国贡品依次上前。
忽鲁谟斯的猫眼宝石、祖母绿,在殿内烛火下泛着盈盈水光;麻林国的象牙、犀角,温润厚重,分量十足;还有满剌加的燕窝、暹罗的沉香,一打开匣子,香气瞬间漫了半座大殿。
朝臣们看得眼花缭乱,连夏原吉都捻着胡须,眼神发亮——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,拉到市舶司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!
“宣麻林国使臣,进献麒麟祥瑞——”
这话一出,满殿瞬间安静了。
卧槽啊!
郑和这么牛逼的吗?
连麒麟祥瑞都给带回来了?
麒麟?这踏马可是上古瑞兽!
圣人出世、天下太平才会现身的祥瑞!
听到这话,连朱棣都忍不住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殿门口。
就见四个力士抬着一张铺着红绸的木台缓缓走进来,木台上立着一头异兽:浅棕色的皮毛带着斑驳纹路,四条腿又细又长,最打眼的是那条修长的脖子,脑袋一抬,几乎快碰到殿内的横梁了。
它睁着一双温顺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殿内众人,头上还顶着两只小小的茸角,模样稀奇得紧。
“果真是麒麟!”
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,殿内瞬间炸开了锅。
礼部尚书吕震率先出班,拱手道贺:“陛下!麒麟现世,乃天降祥瑞!足见陛下圣德昭彰,泽被四海,大明国运昌隆啊!”
礼部管的本就是礼乐典制、祥瑞朝贡这套门面活,说穿了就是抓朝廷意识形态的主责部门。
天降祥瑞这种事,搁在往常就是可遇不可求的顶级政绩,更何况是“麒麟现世”这种级别的上古瑞兆,正好撞在礼部的本职枪口上。
但凡懂点官场规矩的都知道,这种时候最是刷存在感、讨圣心的好时机,更别说坐在礼部尚书位置上的,本就是吕震。
这位吕大人,在永乐朝的官场上是出了名的脑子活、嘴皮子顺,最擅长揣摩上意、逢迎造势。
要说才干他是真有,典章制度烂熟于心,安排朝会大典从不出错;可论起谄媚逢迎的本事,满朝文武也没几个能跟他比。
方才“麒麟”刚被抬进奉天殿,众人还在惊叹瑞兽模样稀奇的时候,吕震眼睛“唰”地就亮了,袖袍里的手指头瞬间把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管它脖子长不长?管它跟《宋书·符瑞志》里画的鹿身牛尾对不对得上?
这重要吗?一点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陛下觉得它是麒麟,它就是天降祥瑞;重要的是这万里之外的番邦专程进贡“瑞兽”,正好能印证“陛下圣德昭彰、万国来朝”的说法,是现成的意识形态素材。
这种送上门的大好机会,他吕震要是抓不住,岂不是白当了这么多年礼部尚书?
所以不等周边的朝臣反应过来,吕震第一个迈着小碎步就从班列里走了出来,“噗通”一声结结实实跪倒在丹陛之下,声音洪亮得能盖过殿内的礼乐声。
“臣礼部尚书吕震,恭贺陛下!贺喜陛下!”
“麒麟现世,乃上古圣君治世方得一见的上上祥瑞!昔者黄帝仁圣,有麒麟游于苑囿;唐尧明德,有瑞兽止于郊野,此兽非圣君不现,非盛世不降。”
“今陛下威加四海,德被八方:北逐鞑虏,亲征漠北安边境;南通西洋,万里扬帆扬国威;修《永乐大典》传文脉,疏京杭运河利万民。”
“百姓安乐,海内归心,故上天感陛下之德,降此瑞兽以昭天命!此乃我大明国祚绵长、陛下功迈古贤之铁证啊!”
一套话说得抑扬顿挫,引经据典,滴水不漏。
先把“麒麟”的合法性钉死,再把朱棣登基以来的文治武功挨个点了一遍,连带着郑和下西洋的功绩也顺嘴抬到了“扬国威、致祥瑞”的高度,字字句句都踩在朱棣的心坎上。
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瞄着御座的方向,见朱棣捻着胡须,嘴角越翘越高,心里顿时更有底了。
话音刚落,吕震又挺直腰板,乘胜追击,当场抛出了一整套造势方案。
“臣请陛下下旨:其一,将麒麟现世之事昭告天下,命各省布政使司、府州县衙依次上表称贺,让天下百姓共沐圣德、同庆祥瑞;其二,择吉日祭告太庙、社稷,将此事告慰列祖列宗,彰显我大明盛世气象;其三,命翰林院撰文作赋,将瑞兽图样与朝贡盛况补入《永乐大典》,令后世千秋万代,皆知永乐朝有此盛事!”
说完,他回头递了个眼神,礼部一众属官立马反应过来,呼啦啦跟着跪倒一片,齐声附和:“臣等请陛下准奏!”
阵势摆得十足,话也说得漂亮,把一场简单的番邦进贡,直接抬到了“天命所归、盛世显瑞”的意识形态高度。
御座旁的朱高炽看着吕震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,差点没憋住笑。
他心里门儿清,什么麒麟祥瑞,说白了就是礼部的常规操作。
吕震哪里是不知道这瑞兽长得古怪?他比谁都清楚,可祥瑞这东西,从来就不是看长相,是看政治意义。
有了这头“麒麟”,老爹的圣德就有了“上天认证”,下西洋的国策就有了“天命加持”,连带着反对开海的声音都能压下去一大半。
吕震这马屁,拍得精准,拍得专业,拍得正好挠在老爹的痒处上。
难怪这家伙能在永乐朝深得重用,人家还是有几把刷子的。
果然,朱棣听完哈哈大笑,连连摆手:“吕爱卿言重了。不过是番邦远道而来的异兽,当不得如此大阵仗。”
嘴上说着谦虚,语气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,顿了顿又道,“不过……祭告太庙、昭告地方,也合礼制。此事便交由你礼部去办,务必要妥当!”
“臣遵旨!臣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吕震连忙叩首谢恩,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
这一趟差办下来,不仅圣心更稳,礼部的话语权也能再往上提一提,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旁边的夏原吉捻着胡须站在班列里,看着吕震这副样子,心里暗自吐槽了句“老狐狸”,却也没站出来反对。
他是管钱的,最懂这里面的门道——祥瑞造势虽然费点银子,可换来的是天下归心、朝局安稳,这笔账,算下来不亏。
“臣等恭贺陛下!”
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,山呼之声震得殿梁都微微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