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船缓缓驶入刘家港水道时,郑和正扶着船舷的栏杆,望着岸边熟悉的青瓦仓廪,心里满是感慨。
这一趟出去两年零三个月,过满剌加、穿印度洋、抵波斯湾,最远摸到了东非麻林国的海岸。
途中遇过遮天蔽日的风暴,剿过盘踞海岛的海盗余孽,跟番邦酋长打过交道,也见过黑肤卷发的异域百姓。
一路风里来浪里去,几十艘宝船完好无损,还捎回了满船珍宝与十九国使臣,说一句满载而归,半点不夸张。
皇帝陛下,奴婢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啊!
一想起永乐皇帝,郑和就不禁红了眼眶。
当年正是陛下力排众议,任命他为钦差正使总兵太监,郑和才有了今日的成就。
所以从始至终,郑和对永乐皇帝的忠诚,远非常人可以想象。
“大人,码头那边好像有不少人。”副手王景弘凑过来,指着岸边低声道。
郑和眯眼望去,起初只当是太仓知府领着地方官例行迎接,毕竟前几次下西洋回航,也不过是礼部和户部的官员到场。
可等船再驶近些,他看清了接官亭前的仪仗——明黄太子仪仗分列两侧,胖大身影立在最前,身后乌泱泱站了一片绯色、青色官袍,六部九卿的补子晃得人眼晕。
郑和见到这一幕,人直接懵了。
太子爷?!
太子亲率文武百官到码头迎接?
这是什么阵仗?前三次回航,陛下最多派个太监传旨,连户部尚书都懒得来,这次怎么全京城的官都跑来了?
卧槽啊,搞这么大的阵仗干什么?
“快!快靠岸!整理仪仗!所有人列队!”
郑和猛地回神,连声下令,又连忙低头抻了抻皱了的官服,捋平褶皱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咱不过是出了趟海,怎么感觉大明朝堂的天,好像变了?
宝船稳稳靠上巨型石泊位,踏板刚搭稳,郑和就快步走下船,刚要屈膝行礼,就见朱高炽大步流星迎了上来,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,伸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,力道热乎得很。
“郑和!辛苦了辛苦了!”
“你跟孤客气尼玛呢!这一趟走了这么远,为大明立下大功了!”
郑和:“???”
我擦嘞?
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爷吗?
小嘴怎么跟抹了蜜一样?
郑和直接一愣。
不过太子也太热情了吧?
往日里太子虽也随和,却总带着储君的稳重,今天这般热情洋溢,倒像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。
他心里犯嘀咕,嘴上却不敢怠慢,连忙躬身道:“臣何德何能,敢劳太子殿下亲迎!都是陛下洪福齐天,将士们用命,臣不过是奉旨行事。”
在大明,高级太监是可以自称臣的,更何况郑和还是这宝船水师的钦差正使总兵太监!
“正使”是皇帝特命的外交使臣身份,代表大明颁诏册封、调处藩国事务!
“总兵”是军事统帅身份,可全权节制随行两万余官军,处置沿途突发战事、调遣兵力!
虽然这属于临时钦差差遣,事毕即罢,但是纵观整个内廷,权势地位比得上他郑和的,还真找不出第二个!
“哎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朱高炽摆着手,笑得一脸真诚,“茫茫大洋,九死一生,能闯出这么远的海路,还让这么多番邦臣服……郑和啊郑和,你可是大明的功臣。”
他话音刚落,旁边又冲过来一个人,一把攥住郑和的另一只手,力道大得很,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晃瞎人眼,正是户部尚书夏原吉。
“郑大珰!你可算回来了!”夏原吉声音洪亮,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了晃,眼神炽热得像见了金山银山,“这一路风餐露宿,太不容易了!你为朝廷立了大功,为户部立了大功啊!”
郑和彻底麻爪了。
他盯着夏原吉那张笑开了花的老脸,脑子嗡嗡的。
不对啊?
这踏马完全不对啊!
这夏原吉不是最坚定的“反下西洋派”吗?
前几次回航,每次见了他都没个好脸色,不是念叨“靡费国帑”,就是吐槽“入不敷出”,连句话都懒得跟他多说。
怎么这才两三年不见,见了自己跟见了亲爹似的?
这是什么操作?
自己不过是去西洋转了一圈,大明这是怎么了?妖风阵阵的?
郑和心里疯狂震动,脸上却不敢露半分,只能强装镇定,干笑着拱手:“夏尚书言重了,这是分内之事。”
夏原吉却不肯撒手,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嘘寒问暖,一会儿问海上风浪大不大,一会儿问将士们有没有受伤。
那亲热劲儿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失散多年的兄弟。
旁边的官员们也都看傻了。
谁不知道夏尚书抠门是出了名的,对下西洋的开支更是盯得比谁都紧,以前见到郑和不是嘲讽谩骂就是直接黑着脸,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只有朱高炽憋着笑,心里门儿清。
老夏头真是属狗的啊,变脸比谁都快。
他这哪是欢迎郑和,这是欢迎摇钱树回来了。
以后下西洋分利国库,户部多了个稳定进项,夏原吉这貔貅本性能不热情吗?
好不容易等夏原吉热情够了,郑和才稳了稳心神,站直身子,从怀里掏出航行日志和贡品清单,朗声向朱高炽复命。
“启禀太子殿下,臣奉旨率船队第四次下西洋,一路经占城、爪哇、满剌加,越印度半岛以西,抵达波斯湾忽鲁谟斯,最远至东非麻林、慢八撒诸国。沿途剿灭海盗陈祖义余部,安抚番邦,宣扬大明威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:“此行共带回十九国使臣,各持国书,愿向大明朝贡称臣;带回胡椒、苏木各百万斤,龙涎香、乳香等名贵香料三万余斤,象牙、宝石、珍禽异兽不计其数。另有麻林国进贡麒麟一头,称是祥瑞,特献给陛下。”
“十九国使臣?!”
“百万斤香料?!”
“奇珍异兽不计其数!”
“麒麟祥瑞?!”
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文武百官你看我我看你,眼里全是震惊。
前几次下西洋,最多带回来三五个国家的使臣,这次居然一下子来了十九个?
这可不是简单的朝贡,这是实打实的万国来朝啊!
“我的天,居然有十九国……”
“连东非的国家都来了?这‘东非’是哪儿啊?咱们大明的声威,都传到天边去了?”
“之前还有人说下西洋劳民伤财,这要是劳民伤财,能让这么多国家千里迢迢来称臣?”
之前几个总爱跳出来弹劾下西洋的科道言官,此刻都缩着脖子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事实摆在眼前,十九国使臣、满船珍宝,再说劳民伤财,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。
郑和话音刚落,甲板上的水师将士就开始往下搬运货物。
一箱箱封得严实的香料被抬下来,撬开一箱,浓郁的胡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码头;象牙、犀角整整齐齐码在一旁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还有装在铁笼里的珍禽异兽——长脖子的“麒麟”(长颈鹿)探着脑袋好奇地张望,斑马身上的条纹鲜亮夺目,鸵鸟迈着长腿踱来踱去,每一样都让围观的官员们看直了眼。
很多官员一辈子待在京城,别说见了,连听都没听过这些东西。
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啧啧称奇,连仪态都顾不上了。
朱高炽哈哈大笑,上前拍了拍郑和的肩膀,力道十足:“郑和啊郑和,你可真是给咱们大明长脸了!父皇这会儿正在奉天殿等着呢,就盼着见你和各国使臣,还有这头‘麒麟祥瑞’。”
他回头吩咐道:“来人,备车!安排各国使臣随本宫一同进京,珍宝异兽妥善运送,不得有半点损坏。”
“水师将士们就地休整三日,赏赐稍后便到,人人有份!”
“遵旨!”旁边的侍卫齐声应下。
郑和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与激动。他躬身行礼,声音都有些发哑:“臣谢太子殿下恩典。”
“谢什么,这是你们应得的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又冲他挤了挤眼睛,“放心,这次回来,少不了你的封赏。”
“以后下西洋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
郑和心里一动,猛地抬头看向朱高炽。
太子这话的意思是……下西洋还要继续?而且以后的路子,更宽了?
他看着太子胸有成竹的笑容,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夏尚书,忽然就懂了。
难怪码头阵仗这么大,难怪夏尚书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原来这趟回来,不光是带了点珍宝,是真的把下西洋的路子,走通了,走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