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太仓刘家港,正是潮平岸阔的好时辰。
自元朝起,这里便是南北漕运的海运枢纽。
朝廷沿着江岸砌了连绵十几里的石质泊位,一排排覆着青瓦的海运仓廪依山而建,海事衙门的青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。
昔年长江中下游的粮船、浙东温台的商船、倭国琉球的贡舶、高丽安南的货队,全在这处港口聚散,“六国码头”、“天下第一码头”的名号传了近百年。
到了永乐朝,郑和宝船次次从此处起锚远航,刘家港更是繁华得发烫。
码头上脚夫扛着货箱穿梭如织,两岸商号酒旗招展,深目高鼻的番商随处可见,吴侬软语混着南洋腔调,热闹得像一锅沸粥。
不过,今日的码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。
太子朱高炽率着六部九卿、科道言官齐刷刷立在接官亭旁,仪仗齐整,锦衣卫士分列两侧,这等规格在永乐朝算得上独一份。
寻常番邦进贡、官员回京,断无太子亲率百官到码头迎接的道理,足见朱棣对这次郑和下西洋凯旋的看重。
朱高炽穿着太子常服,扶着亭边栏杆往远处望,江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旁边站着户部尚书夏原吉,这个永乐帝的小算盘眉头微微蹙着,时不时低头翻两页,脸上明明白白写着“肉疼”两个字。
“夏老头,江风这么大,还不忘算账呢?”朱高炽侧过头,笑着搭话。
夏原吉叹了口气,把账册合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殿下,臣这是心里没底。郑和这一趟出去两年零三个月,造宝船、采办货物、发随行将士粮饷,前前后后从户部支走了两百三十多万两银子。”
“这回来了,臣总得先算算,能不能回点本。”
朱高炽挑眉:“怎么?你也觉得下西洋是赔本买卖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夏原吉摇摇头,管了十几年户部的老臣,说话素来实在,“臣哪能看不出这是富国之举?”
“咱们大明的瓷器、丝绸、茶叶,都是海外抢着要的紧俏货,运到西洋翻十倍百倍的利都不止;换回来的胡椒、苏木、乳香,哪一样在国内不是有价无市?真论起利润,比江南的粮田赚得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往左右瞥了瞥,压低声音,吐槽得毫不避讳:“可问题是,这收益全进了内帑,半分都落不到国库里啊!”
“陛下这手,玩得……太脏了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透亮。
采买货物、修造船只、抚恤水手的本钱,全从户部国库掏;真金白银换回来的奇珍异宝、香料药材,转头全塞进了皇帝的内承运库。
朱老四等于空手套白狼,花国库的钱赚自己的小金库,户部光出不进,换谁当这个家都得哭穷。
朱高炽没绷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他心里门儿清,朱老四这事儿干得确实不地道。
民间征调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由官府调拨,钱从国库出;宝船远航换回来的胡椒、苏木、龙涎香、象牙宝石,连带各国进贡的贵重贡物,全划进了内帑。
皇帝的小金库赚得盆满钵满,户部却年年为下西洋的开支头疼,也难怪夏原吉天天跟在朱棣身后哭穷,动不动就拿“户部空虚”反对下西洋。
合着人家反对的从来不是下西洋本身,是反对“你吃肉,连口汤都不给我喝”。
“殿下您还笑。”夏原吉哭笑不得,“臣这户部尚书当得,天天拆东墙补西墙的,头发都愁白了。”
“北边军饷要拨,黄河治水要给,百官俸禄不能欠,现在陛下又要筹备北伐,处处都要银子……这下西洋要是能分国库三成利,臣至于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吗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语气带着点委屈:“前几次回来的胡椒苏木,陛下倒是说过折俸,可全是按市价折算给官员,银子还是落不到国库里……臣这边要管的是钱粮,不是香料啊!”
朱高炽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得一脸笃定:“放心吧夏老头,这一次不一样了。”
“不一样?”夏原吉愣了愣,猛地抬头看他,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,像饿了三天的老狐狸见了鸡,“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你要是说这个,那我可就不困了嗷!精气神十足!
“老爹说了,这次下西洋的后续事宜,全交给孤来统筹。”朱高炽慢悠悠道,“孤已经有打算了,胡椒、苏木这些大宗货物,一部分折俸发放,剩下的全拿到市舶司官卖,所得银两全数入户部银库,专门充作北伐军饷和漕运修缮储备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了颗定心丸:“不光这一次!往后下西洋都按这个规矩来:出海本钱从国库出,收益也按比例分账。朝廷出钱出力,总不能让户部光干活不见回头钱。”
“以后你这个户部尚书,只管等着收银子就是。”
“当真?!”
夏原吉声音都拔高了八度,手里的账册“啪嗒”差点掉地上,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得一干二净,连胡子都跟着抖了抖。
爹啊!
这才是亲爹啊!
他往前凑了半步,确认似的追问:“殿下此话当真?”
苍天呐,大地啊,终于让老夫等到这一天了!
你只要分口汤给我户部,那谁踏马还反对啊,砸锅卖铁都得支持你下西洋啊!
“那还有假?”朱高炽笑道,“孤还能骗你不成?包的包的。”
“臣代户部上下谢太子殿下恩典!”夏原吉激动得连连拱手,腰都弯了大半,“有了这笔进项,北伐的军饷就稳了!连明年苏州府的河堤修缮钱都能挤出来!”
他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以前反对下西洋,是因为只出不进,国库扛不住。
现在有了固定分成,那下西洋就是户部的摇钱树,别说言官再跳出来哔哔“劳民伤财”,他第一个跳出来喷,嘴都给他抽烂!
以后谁再说下西洋没用,他就把账本甩对方脸上去。
旁边几个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的科道言官,本来还在念叨“靡费国帑”的老调子,远远瞥见夏尚书瞬间舒展的眉头,再隐隐约约听见“分利国库”、“充作军饷”的话,也都识趣地闭了嘴。
连最抠门的户部尚书都不反对了,他们再跳出来唱反调,不是自讨没趣吗?
正说着,忽然有人指着江面远处高喊一声:“来了!宝船船队来了!”
众人齐齐抬头望去,就见海天相接的地方,慢慢浮现出一片黑压压的帆影。
先是细碎的一点,再是连绵的一片,渐渐铺展开来——帆樯如林,遮天蔽日!
几十艘巨大的宝船顺着潮水缓缓驶来,船身描金绘彩,大明黄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庞大的船身在江面上投下大片阴影,气势磅礴得让人呼吸一滞。
码头上瞬间沸腾了。
百官伸长了脖子,脚夫们停下了手里的活,连番邦商人都忍不住驻足眺望,脸上满是震撼。
谁都知道郑和宝船大,可亲眼看见几十艘巨舰连成一片、乘风破浪而来的场面,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颤。
朱高炽扶着栏杆,望着那支从远洋归来的船队,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这就是大明水师啊!
无敌于世的大明水师,这个时代的无敌舰队!
朱高炽望着殿外南边的天际,指尖轻轻叩着栏杆,想起刘家港那遮天蔽日的帆影,心里也跟着热血翻涌。
无敌于世的大明水师,这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无敌舰队!
什么西班牙无敌舰队,什么葡萄牙的远洋舰队,在大明水师面前,连提鞋都不配!
那些后世被吹上天的西方海上霸主,得再过一百多年才敢摸着海岸线往外晃悠,就那点家底,也配叫“无敌”?
西班牙最鼎盛时凑出来的所谓无敌舰队,拢共才一百三十多艘船,总吨位撑死了几万吨,还不如郑和一支船队的零头。
葡萄牙的那些小破船就更可怜了,几百吨的卡拉维尔帆船就敢叫“远洋巨舰”,三艘五艘凑一块儿,就敢占个小岛当殖民地土皇帝,跟大明的宝船比,简直是小渔船跟万吨巨舰的差距,一巴掌就能拍碎。
大明的水师是什么排场?光是郑和下西洋的船队,就有两百多艘船,两万七千多随行人员,其中光战兵就有一万多人。
最大的宝船,长四十四丈四尺,宽十八丈,竖九根大桅,张十二面巨帆,排水量足足几千吨,船上能跑马,能种菜,甚至还能在甲板上晒粮食、开演武场,一艘船就能装下几百上千人。
光是这一艘宝船的吨位,顶得上葡萄牙十艘八艘所谓的“战舰”。
更别说还有专门的马船、粮船、坐船、战船,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,运马的、运粮的、打仗的、住人的,整支船队就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城池,补给能撑好几年,不靠岸也能在大洋上飘着。
战力就更不用提了。
郑和第一次下西洋,海盗陈祖义盘踞旧港十几年,手底下几千海盗,几十艘战船,横行南洋,劫船杀人,连当地番国都管不了,结果郑和一出手,直接连窝端了,一把火烧了他几十艘海盗船,活捉陈祖义回京,当着十九国使臣的面砍了脑袋,吓得南洋各国国王连夜递降表。
第三次下西洋,锡兰山国王见财起意,想抢大明宝船,出动了五万大军围堵港口,结果郑和直接带着两千精兵绕到人家都城后面,攻破城池,把国王一家子全抓了回来,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第四次更厉害,远到东非海岸,遇上海盗、遇着不服的番邦,打一仗赢一仗,从无败绩,连那些黑肤卷发的土著部落,见了大明的旗号都得跪迎。
这才叫真正的无敌舰队!
船坚炮利,兵强马壮,走到哪儿,大明的天威就传到哪儿。
番邦国王见了船队,得亲自出城迎接,献上贡品;敢呲牙的,当场就灭国擒王,连说理的机会都不给。
那些后世吹得神乎其神的西方海上霸主,要是敢把他们的“无敌舰队”拉到永乐朝的大洋里,都不够大明水师一轮齐射的。
别说打了,光是宝船的影子压过去,就能把他们的小破船掀翻。
可惜啊,后来的皇帝不争气,这么好的水师,说废就废了。
宝船烂在刘家港的淤泥里,航海图被人一把火烧了,水师裁的裁、散的散,最后连小股倭寇都打不过,海疆乱成一锅粥,万里海疆愣是让人家用几艘小破船堵着门口打!
不过现在不一样了。
朱高炽攥了攥拳头,眼里亮得很。
有他在,有朱棣这个雄才大略的老爹在,大明水师绝不会落得那个下场。
不光不能废,还要接着扩,接着造更大的船,走更远的路,把大明的旗号插遍所有能到的海岸。
有这支无敌水师镇着,海贸就是咱们的,货币霸权就是咱们的,整个太平洋、印度洋,都得是大明的内湖。
那些后世的什么日不落帝国,什么海上马车夫,趁着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。这大航海时代的主角,轮得到他们?
激动之余,朱高炽更激动了!
郑和,这位后世家喻户晓的传奇航海家,终于要见到真人了。
朱高炽整了整衣襟,笑着冲夏原吉道:“走,夏老头,随孤接咱们的大功臣去。”
“顺便也看看,这一趟到底带回来多少银子。”
夏原吉精神一振,连忙应道:“去!必须去!”
以后郑和就是户部的财神爷了,必须得好好舔一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