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奉天殿的封赏盛典刚落幕，御道上的仪仗还没完全撤去，朱棣便带着一身喜气转回乾清宫。
案头摆着郑和献上来的猫眼石与乳香，他正和夏原吉、吕震商议三日后华盖殿赐宴与祭告太庙的章程，连说话都带着笑意：“祭告太庙的祝文要写得庄重些，把十九国来朝、麒麟现世的事都写上，让列祖列宗也瞧瞧，朕没给朱家丢脸。”
吕震连忙躬身应下，正准备再说几句逢迎的话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刚炳连门都忘了通禀，跌跌撞撞冲进来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金砖上，脸色煞白：“陛下！陛下恕罪！出大事了！户部有个主事，今日领了俸禄，转身就奔御河跳下去了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朱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，随即猛地沉下来，“啪”地一声把手里的宝石拍在御案上。
他腾地站起身，虬髯倒竖，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：“朕刚在奉天殿赏完有功将士，转头就有朝廷命官跳河？！到底怎么回事？说不清楚，朕扒了你的皮！”
刚炳吓得浑身发抖，磕磕巴巴地禀报道：“回、回陛下，是户部云南司主事，叫李默，正五品。今日领着俸米和宝钞回了家，听说……听说家里孩子饿了两天，等着米下锅。”
“他拿宝钞去粮店买米，粮店不肯按官价收，说三十贯宝钞才肯换一石米，他那点俸钞，连半石米都买不来……回家后他妻子跟他哭了一场，说他当了半辈子官，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，还不如市井挑担的小贩。”
“李主事一时羞愤交加，转身就冲去了御河，幸亏巡街的锦衣卫弟兄瞧见得早，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，人倒是没大碍，就是……就是这事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，街上百姓都在议论，说朝廷命官穷得要跳河……”
“混账！简直是混账至极！”
朱棣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鎏金铜炉，铜炉“哐当”砸在地上，香灰撒了一地。
他背着手在殿中快步踱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：“朕的大明！五品命官！居然穷到要跳河自尽？！传出去，天下人怎么看朕？说朕刻薄寡恩，连百官的俸禄都克扣？朕这张脸，都让他丢尽了！”
朱棣登基十几年，素来最好脸面。亲征漠北、七下西洋、修《永乐大典》，拼的就是个“大明强盛、万邦臣服”的名声。
如今倒好，十九国使臣还住在会同馆里，万国来朝的热乎劲还没过去，就闹出官员跳河的笑话，等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，抽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“老爹息怒，仔细气坏了身子。”
殿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朱高炽胖大的身影就出现了，额头上还带着薄汗，显然是一路从东宫赶过来的。
他扫了眼地上歪倒的铜炉和满地香灰，又看了眼跪地请罪的吕震和脸色发白的夏原吉，心里顿时猜中了七八分。
“老大你来得正好。”朱棣指着殿外，气得手都在抖，“你听听！你听听！朝廷命官，五品主事，穷得要跳河！朕的脸都丢到大街上去了！”
朱高炽连忙上前扶着朱棣坐下，又转头看向夏原吉，递了个询问的眼神。
夏原吉叹了口气，苦着脸上前一步，低声把来龙去脉说了个透彻。
“殿下，这事说起来，还是折色发俸的老问题。您也知道，这些年国库开支大，边饷、漕运、下西洋、营建新都，处处都要钱粮，国库一直紧巴巴的！百官俸禄，从洪武年间就定了‘米钞兼支’的规矩，起初一二品官四分米、六分折钞，三四品米钞各半，五六品六成米四成钞，品级越低，发的米越多，好歹能糊口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的无奈更重了：“到了永乐十九年，国库实在吃紧，陛下又要筹备亲征，只得再加大折钞比例——一二品官只发三成米，七成折宝钞。可问题是，宝钞贬得实在太快了。”
“洪武年间一贯宝钞能换一石米，官价定的也是一贯一石；到永乐初年就涨到了十贯一石，现在市面上，三十贯宝钞都换不来一石米。官员拿到手里的折钞，实际购买力连原价的五分之一都不到，等于俸禄硬生生砍了八成还多。”
“品级低的官，米占比高，还能凑活过日子；一二品的大员，家里有田产、有地方孝敬，也不愁吃喝。最惨的就是四五品的中下级京官，不上不下，米少钞多，又没什么额外进项，家里人口多的，真的是揭不开锅。”
夏原吉叹了口气，“这个李主事，今年四十二岁，家里五个孩子，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，全靠他那点俸禄过活。本来就紧巴巴的，这个月宝钞又贬了一截，领回去的俸钞买不了两斗米，妻子一哭闹，他脸面上挂不住，一时钻了牛角尖。”
朱高炽听完，都被气笑了。
你们踏马地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？
宝钞？这是什么东西？顶风臭十里的厕纸，拿去擦欧股人家都嫌硌得慌！
大明的宝钞从发行那天起，就没个靠谱的准备金制度，朝廷缺钱了就开足马力印钞，疯狂超发的结果就是恶性贬值。
到永乐年间，宝钞基本已经成了半废纸一般的存在，用它发俸禄，等于变相克扣工资。
以前官员们敢怒不敢言，是怕朱老四的屠刀——毕竟方孝孺、铁铉的例子摆在那儿，宁可自己饿着肚子，也不敢出头说俸禄不够。
可这次逼得人跳河，说明弊政已经烂到根上，捂都捂不住了。
嘿，多新鲜呐，朝廷命官被逼得跳河了！
看你朱老四还踏马要不要脸！
朱高炽又好气又好笑，忍不住摇着头吐槽：“老爹，不是咱说你们，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？宝钞贬成什么样了你们心里能没数？这哪是发俸禄，这分明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。”
朱棣刚坐下端起茶盏，闻言脸一板：“废话！朕知道宝钞不值钱！可国库没粮没银，不发宝钞发什么？总不能让朕把内帑全掏出来给百官发俸禄吧？”
“那也不能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啊！”朱高炽拉了把椅子坐下，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掰扯，“这宝钞从根上就踩了金融的大忌——它是无锚信用货币，半分准备金都没有！”
“既不锚定粮米储备，也不挂钩白银存量，连个兑付担保的家底都没有。说白了就是朝廷拿张桑皮纸盖个章，硬当银子花，想印多少印多少，这叫财政赤字货币化——国库里没钱了，不靠收税不靠经营，靠开印钞机补窟窿，根本不管市面上能不能消化这么多纸币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了眼朱棣和夏原吉，俩人果然已经僵住了，一个端着茶盏忘了喝，一个捻着胡须忘了动，眼神里明晃晃写着“你在说什么天书”。
朱高炽憋着笑，接着往下说。
“洪武年间宝钞为什么值钱？那时候印得少，货币供应量刚好匹配市面流通需求，一贯钞兑一石米，信用稳得很。”
“可这些年呢？营建新都、亲征漠北、下西洋、修运河，哪样不花钱？国库缺口大了就开印，宝钞发行量翻了几十倍，可市面上的粮食、绸缎、铁器这些实物就那么多。”
“钱多货少，流动性泛滥直接推高物价，可不就恶性通胀，宝钞一路贬值？现在市面上三十贯换一石米，都算是给朝廷留面子了。”
“还有更绝的，朝廷自己就亲手砸了宝钞的信用。”朱高炽嗤了一声，语气里满是吐槽，“收赋税、收商税、罚赃款的时候，官府只认粮米和白银，半文宝钞都不肯收；可轮到朝廷花钱、发俸禄、赏下人，就全塞宝钞！”
“这算什么？等于货币只出不进，朝廷自己都不认可自己发行的货币，这叫主权信用破产，你让老百姓怎么敢信？老百姓又不傻，谁愿意拿真金白银换一张官府自己都不认的纸？宝钞能值钱才怪。”
“最后还有个规律，叫劣币驱逐良币。”他敲了敲御案，说得头头是道，“大家手里有银子、有好米，都是硬通货，肯定藏起来舍不得花；拿到手的宝钞一天比一天不值钱，谁都怕砸手里，赶紧转手花出去。”
“结果市面上流通的全是越来越贬值的宝钞，真正的良币全被老百姓藏起来了！劣币越流越多，良币越藏越少，宝钞贬得就更快，恶性循环，越贬越没人要，越没人要越贬。”
朱棣:“？？？”
劣币？
良币？
这是啥币？
卧槽尼玛币！
这逆子又在秀学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