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席话说完,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朱棣满脸懵逼,眉头皱成了个疙瘩,一脸“你说的每个字朕都认识,怎么凑一块儿就听不懂了”的茫然。
他活了半辈子,马上打天下,登基治国家,什么权谋兵法都门儿清。
可什么准备金、货币化、劣币良币,听着跟海外番邦的鸟语似的,偏又觉得每句话都戳在点子上,让人没法反驳。
夏原吉更是张着嘴,捻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愣了好半天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喃喃道:“准备金……财政赤字货币化……劣币驱逐良币……殿下这些说法,臣管了十几年户部,天天跟钱粮打交道,竟是闻所未闻。”
“可细细一品,又句句都说到了根上……臣以前只知道宝钞发多了不值钱,竟不知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。”
“行了行了!你少跟朕拽这些洋词儿!”朱棣终于回过神,没好气道,“说人话!别整这些文绉绉的东西!说白了不就是印多了钱不值钱了吗?用得着你跟朕掉书袋?”
朱高炽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老爹您总结得也没错,就是这么回事!但您得知道,这不是官员们矫情,是真的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您想啊,一个五品官,名义上月俸十六石米,折完宝钞,实际到手只能买两石多,连一家老小都养不活!这不是俸禄,这是打发叫花子呢。”
“放屁!”朱棣骂了一句,却没真生气,只是黑着脸嘟囔,“朕以前哪知道贬得这么厉害……夏原吉你也不跟朕说!”
“你管户部管了十几年,就是这么管的?百官俸禄都发不明白,要你何用!”
“臣有罪!臣万死!”夏原吉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,额头都磕红了,“可臣也是实在没办法啊!这些年开支太大,国库入不敷出,折色发俸也是权宜之计。”
“臣本来想着,等郑和船队回来,用胡椒、苏木折俸,好歹比宝钞值钱些,能缓一缓燃眉之急。可谁成想宝钞贬得这么快,还闹出了这档子事……”
“行了老爹,别怪老夏头了。”朱高炽弯腰扶起夏原吉,转头看向朱棣,“这事根子不在夏尚书,在宝钞本身。从洪武末年开始,宝钞就一路贬值,朝廷印得越多,贬得越快。”
“以前大家忍着不说,是怕你的威严,可现在都逼得人跳河了,再不改,只怕要出更大的乱子。”
他娘地,都把官员逼得跳河,你朱老四还不准备改吗?
朱高炽往椅子上一靠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补刀,语气听着轻松,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扎心。
“您以为百官是真觉得折色发俸没问题啊?他们是不敢说!怕说了实话,您给人扣个‘诽谤朝政、怨怼君上’的帽子,轻则罢官,重则砍头!与其掉脑袋,不如自己勒紧裤腰带熬着,反正饿不死就行。”
“可熬着熬着,人心就熬散了啊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您想啊,五品官都穷得要跳河,那下面六七品的小官呢?八九品的主簿、典史呢?他们俸禄更低,米占比更少,拿到手的全是废纸似的宝钞,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?人总不能真饿死吧?活不下去了怎么办?贪啊!”
“反正朝廷发的俸禄不够养家,那就从地方上捞,从百姓身上刮!管仓库的偷点粮,管刑名的收点银子,管税务的扣点税钱,层层扒皮,个个都成了贪官。到最后,您朝堂上坐着的全是饿疯了的官,谁还实心实意为朝廷办事?都忙着捞钱保命呢!这吏治不就彻底烂了?”
朱棣听到这话,眉头“唰”地皱了起来。
他最恨贪官,登基以来杀了多少贪官污吏,没想到根子居然在俸禄上?要是真逼得百官都去贪,那他这朝廷,岂不是从上烂到下?
夏原吉更是脸色一白,拳头都攥紧了。
他管户部,只想着怎么省钱,怎么填补国库窟窿,还真没往吏治这层想过。
毕竟这折色发放俸禄的法子,还是他夏原吉当年一手主导规划的。
被太子爷这么一说,夏原吉后脊背瞬间冒了冷汗——要是真因为俸禄逼得百官贪腐,那他这个户部尚书,第一个难辞其咎!
“这还只是朝堂上的。”朱高炽瞥了他俩一眼,接着往下说,“老百姓那边就更惨了。”
“老爹您想啊,朝廷收税的时候,只认粮食和白银,半文宝钞都不收;可朝廷花钱的时候,买东西、发工钱、赏下人,全是宝钞往外撒!等于什么呢?等于朝廷拿一张纸,换老百姓手里的真金白银、粮食布匹,这跟明抢有啥区别?”
“老百姓又不傻,第一次上当,第二次还上当?次数多了,谁还认宝钞?做买卖的不收,摆摊的不要,最后市面上全是粮食银子流通,宝钞彻底成了废纸。”
“您想想,到时候朝廷印的钱,老百姓都不认了,这叫什么?这叫朝廷信用破产!您连自己发行的钱都没人要了,以后还怎么号令天下?”
“信用破产”四个字一出来,朱棣的脸更黑了。
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、就是权威,要是连自己印的宝钞都没人认,那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儿搁?朝廷的威严何在?
“还有更要命的呢!”朱高炽放下茶盏,语气也沉了几分,“宝钞天天贬,物价天天涨。今天一贯钱能买一斤米,明天就得两贯,后天三贯都买不来!”
“富人还好,家里有地有粮,贬不贬的饿不着;穷人呢?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钱,本来想攒着买头牛、娶个媳妇,转头贬得只剩一半,再贬贬就没了。攒钱没用,那谁还好好过日子?”
“活不下去的百姓怎么办?要么当地主家的佃户,要么卖儿卖女,再狠点,直接拖家带口当流民去!流民多了,地方就乱,乱到一定程度,就该有人揭竿而起了……老爹您想想,元朝是怎么亡的?不就是钞法败坏,物价飞涨,百姓活不下去,才跟着太祖爷起兵的?”
这话一出,殿内瞬间静了。
朱棣“腾”地一下站起身,脸色都变了,盯着朱高炽,声音都沉了几分:“逆子!你少危言耸听!有这么严重吗?”
“危言耸听?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“您问问老夏头,现在市面上米价多少?宝钞一贯还能换几文钱?凤阳、山东那边,流民是不是比去年多了?”
夏原吉脸色煞白,苦着脸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……太子殿下说的……不全是虚言。”
“今年以来,江南米价又涨了三成,宝钞确实越来越难流通,地方上已经有百姓拒收的苗头了!”
“流民……也确实多了些,只是地方官压着,没往上报……”
“这群混账!”朱棣一拳砸在御案上,气得额头直突突。
他本来只觉得官员跳河丢了他的脸,现在才反应过来,这根本不是脸的问题,是根子都烂了!
再不管,真踏马要出大乱子!
“还有您最在意的北伐和下西洋。”朱高炽又补了最后一刀,“您想啊,要是宝钞彻底废了,朝廷发不出军饷,士兵们拿不到银子,吃不饱饭,谁还愿意跟着您去漠北打仗?”
“水师将士也是一样,出海九死一生,回来拿一堆废纸,谁还肯卖命?到时候北伐没人去,下西洋也没人干,您的宏图大业,不就全泡汤了?”
这一下直接戳中了朱棣的命门。
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北伐蒙古、开疆拓土,还有下西洋扬威四海。
要是因为宝钞的事耽误了这两件事,那他能活活气死。
朱棣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殿内的空气都跟着凝重起来。
夏原吉站在旁边,冷汗都下来了,低着头不敢说话,心里把宝钞的弊政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后怕——亏他还觉得折色发俸是个好办法,原来埋了这么大的雷!
我超威,再不改的话,咱不会遗臭万年吧?
走了好半天,朱棣才猛地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朱高炽,沉声道:“那你说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宝钞就这么废了吧?”
朱高炽笑了,慢悠悠站起身:“办法嘛,当然有。不然咱跟您在这儿说半天图啥?”
“正好郑和回来了,有香料有白银,咱们一步步来,先稳住百官,再慢慢收拾这个烂摊子!保证既不耽误您北伐,也不耽误下西洋,还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朱棣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少卖关子!赶紧说!”
嘴上凶,心里却彻底重视起来了。
他算是明白了,这宝钞的事,再不改,真要出大问题。
亏他还天天觉得天下太平,原来眼皮子底下藏着这么大的隐患,要不是这胖儿子点破,他还蒙在鼓里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