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沉着脸坐下,喘了几口粗气,怒火稍稍压下去些,皱着眉开了口。
“逆子,先说说怎么改?全发米?国库哪来那么多存粮?全发银子?大明本土又不产多少银子,哪里凑那么多银钱?总不能让朕看着百官饿着肚子办事吧!”
“老爹,您这格局就小了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笑得一脸高深,“补俸禄那都是小道,头疼医头脚疼医脚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”
“真要改,就得从根上救宝钞!宝钞活了,俸禄、军饷、国库的问题,全跟着迎刃而解,一劳永逸。”
“救宝钞?”朱棣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“宝钞都贬成那样了,还能救?朕看废了算了,以后全用银子粮食。”
旁边夏原吉也跟着点头:“陛下说得是。这些年臣也想过不少法子,严禁民间用金银交易,规定宝钞一贯抵一石米,可越禁越贬,根本拦不住!臣看是救不回来了,不如慢慢废掉,改用银米。”
“废了?废你大爷啊!”朱高炽都懵了。
这俩家伙也算是历朝历代里面的顶级君臣了,结果现在竟然遇到难题就想废了宝钞?
我可去你大爷的吧!
宝钞可是纸币,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金融武器,玩好了,能顶得上百万雄师,能给大明续上几百年的财政底气。
在金属货币的时代,铜钱太重,银子也不轻,寻常百姓过日子用铜钱还凑合,一旦碰上大宗买卖,立刻就露了怯。
几千两银子就得用箱子装、用车子拉,出门做趟买卖,光雇镖师、运银钱的成本就得占去一成,路上还得防着土匪强盗、防着水火损耗,一趟下来,光银钱的搬运成本就能把利润吃掉小半。
若是南北跨省做买卖,几千里路走下来,银钱在路上就得耗上一两个月,资金周转慢得像蜗牛,再好的生意也能给拖黄了。
可纸币不一样。
一张桑皮纸,轻如鸿毛,揣在怀里就能走,面额一贯是它,一百贯也是它,几千两的买卖,几张纸就能交割清楚,几千里的路程,人到钱也到,连半天都不用耽误。
光是省下的运输成本、加快的周转速度,就能让天下商业活上好几倍。
放到国家层面,好处就更明显了。
大明疆域万里,九边军饷要从国库往边关运,江南漕粮要往北调拨,每次动银都是几万几十万两的规模。
押运送银得派军队,人吃马嚼、路上损耗,十万两银子运到宣府、大同,能剩九万就算不错了,剩下的全耗在了路上。
要是宝钞的信用彻底立住,一道旨意下去,一张盖了印的宝钞就能顶十万两军饷,连车马都不用动,当天就能发到将士手里。
省下来的运费、人力、时间,够多养几万精兵,够多修几十里河堤。
更要紧的是,纸币是朝廷手里最灵活的经济杠杆。
以前朝廷调控物价、应对灾荒,只能靠行政命令,要么开仓放粮,要么强压米价,手段硬邦邦的,还容易激起民变。
有了信用稳定的纸币就不一样了:灾年米贵,朝廷就多抛售点粮食回笼宝钞,收紧银根,物价自然就落了;丰年谷贱伤农,朝廷就多印点宝钞收粮,放开水闸,农民的日子就好过了。
一张一弛之间,就能把市场熨平,比硬逼着百姓交粮纳税高明了不知多少倍。
商业越繁荣,朝廷的税源就越宽。
以前只能死盯着农业税薅,薅到最后百姓活不下去,国库也没多少钱;等纸币流通开了,商税、关税、市舶司的收入能翻着倍往上涨,国库充盈了,就能少收点农业税,百姓负担轻了,天下也就稳了,这是实打实的良性循环。
往远了说,这还是一张能伸向海外的牌。
等宝钞在国内立住了脚,借着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往南洋、西洋推,让番邦跟大明做生意必须用宝钞结算,等于把货币发行权攥在了大明手里。
到时候,大明只要印几张桑皮纸,就能换回来满船的香料、象牙、宝石、白银,用几乎零成本的东西,换全世界的真金白银。
这比派兵征服、比武装掠夺划算多了,还落个天朝上国、厚往薄来的好名声。
这才是真正的霸权——不是靠刀枪逼着人家臣服,是靠货币把人家的经济绑在大明的战车上,让他们离了大明宝钞就做不成买卖,心甘情愿给大明打工。
历史上的大明没玩好这张牌,把好好的纸币搞成了废纸,最后只能退回白银本位。
可偏偏本土不产银,货币命脉捏在海外殖民者手里,人家一收紧白银流入,国内立刻就是银荒,物价飞涨,国库空虚,连军饷都发不出来,硬生生把一个盛世王朝拖进了财政崩溃的死胡同。
如今有机会把这条路走通,等于给大明的财政换了一副筋骨。
以后就算遇到连年灾荒、遇到大规模战事,也不至于动不动就国库见底,靠加派赋税逼反百姓。
这哪里是救一张纸,这是在给大明搭一个能撑几百年的金融架子!
所以宝钞绝不能废!
就算再难也必须给它救回来!
“逆子,你说什么?”
朱棣怒了,吹胡子瞪眼睛的。
你大爷都死了这么多年了,你还骂人家,你是个人吗?
朱高炽撇了撇嘴,“你们啊,就是不懂这里面的门道。”
“宝钞这东西,用好了是神器,比真金白银还好用。以前搞砸了,不是宝钞不行,是你们不会玩。”
“说白了,就是没按规矩来,瞎印瞎发,才搞成今天这副德行。”
“你少吹牛皮!”朱棣瞪他一眼,“说得好像你有办法似的!你要是真能把宝钞救回来,老子跟你姓!”
“你本来就跟我信。”朱高炽嗤笑道。
这朱老四,区区一个征北大将军,成天咋咋呼呼的。
朱棣脸都气黑了,伸手就要解玉带。
朱高炽见状急忙往后缩了缩,“你看你又急!要救宝钞,其实就四步。”
“每一步都踩实了,不出半年,宝钞就能稳下来,不出一年,就能恢复到洪武初年的购买力。”
“这第一步,叫‘锚定实货,准备金垫底’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以前宝钞为什么不值钱?因为它就是张纸,背后啥也没有!朝廷想印多少印多少,老百姓心里没底,自然就不认。咱们得给宝钞找个‘底’,让大家知道,这张纸不是空的,能换真东西。”
“什么底?”夏原吉立马凑了过来,眼睛都亮了。
“简单啊,拿国库里的真东西当抵押。”朱高炽掰着数,“粮食、白银、胡椒、苏木,这些都是硬通货,老百姓认的。”
“比如咱们就定个规矩:朝廷发行多少宝钞,国库里就得有对应的粮食和银子香料当准备金,比例就按十成准备金印七成宝钞来,留三成余地,绝不能超发!这样一来,宝钞就不是凭空印的了,是有真金白银托着的,老百姓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“就像……就像当铺的当票?”夏原吉琢磨了一下,试探着问。
“对!老夏头你不蠢嘛!”朱高炽一拍大腿,“就是这个意思!当铺的当票为啥值钱?因为背后有当的东西撑着,随时能赎。”
“宝钞也一样,背后有国库的粮食银子撑着,它就值钱。以前你们那叫啥?空手套白狼,啥抵押都没有就敢印钱,不贬才怪。”
朱棣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这话糙理不糙,以前他还真没想过这层,只觉得朝廷印的钱,老百姓就该认,现在听朱高炽这么一说,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