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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……臣刚才一时糊涂，竟忘了这些记载。”
金幼孜尴尬地拱了拱手，“殿下说得对，所谓神风，就是寻常台风，是元朝人不会选日子，才吃了大亏。”
朱棣站在御案后，眉头早就舒展开了，越听眼睛越亮，听到最后，猛地一拍大腿，哈哈大笑起来：“好啊！好你个忽必烈！合着就是个不懂行的旱鸭子！连海上什么时候刮风都不知道，就敢派兵征倭？不败才怪！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，刚才的那点犹豫早就烟消云散了：“还神风？神个屁的神风！就是个破风暴而已，还被倭国那帮矮子吹成天命了，笑掉大牙！”
“父皇说得是。”朱高炽笑着接话，“元朝那叫什么水师？都是临时凑的渔船，将领都是陆地上的将军，连台风是什么都不懂，连出海的季节都选不对，能赢就怪了。咱们大明水师是什么？是跟着郑和下过西洋，闯过印度洋风暴的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”
“咱们只要选冬春季节出兵，避开台风季，别说什么神风，就是再大的风暴，咱们的宝船也扛得住。”
他拍了拍地图上的宝船图样，一脸笃定：“元朝人栽过的跟头，咱们当然不会再栽。连这点海况都摸不准，还叫什么大明水师？”
顿了顿，朱高炽又扫了殿里群臣一眼，语气带着点天朝上国的傲气：“再说了，就算真有什么神佛，那也是庇佑我华夏子孙的，难不成还能庇护倭国这群畏威不怀德的蛮夷？他们也配？”
这话一出，殿里群臣纷纷点头，深以为然。
杨荣捋着胡子笑道：“殿下说得极是！我华夏乃天朝上国，正统所在，神佛自然护佑有道之邦！那些什么‘神风’的说法，不过是倭国自己编出来壮胆的谣言，哪能当真？真要是有天命，也是天命在我大明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金幼孜也跟着附和，“民间那些传言，都是以讹传讹，哪有什么神风护着蛮夷的道理？真要是有神明，也得先护着咱们华夏百姓才是。”
刚才还压在众人心头的那点“神风”阴影，这会儿彻底散了个干净，连最开始拿这个说事的金幼孜自己都觉得可笑——读了一辈子圣贤书，怎么差点被民间的野路子传言给带偏了。
众人正说着，黄淮却皱着眉往前站了一步，拱手道：“殿下所言有理，台风也好，神风也罢，确实不算什么大阻碍。”
“可还有一桩事，臣不得不提——倭国终究是太祖高皇帝亲定的不征之国，明明白白写在《皇明祖训》里，是子孙后代都要遵守的规矩。咱们要是主动出兵征讨，这……这终究是违背祖制啊，到时候言官的奏章能把乾清宫的门槛都堆平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殿里又静了几分。
神风是谣言，可祖制是实打实的，写在太祖的遗训里，这才是最硬的反对理由。
之前大家反对，最核心的也是这一条——违背祖制的帽子扣下来，谁也担不起。
所有人都看向朱高炽，想看看他怎么说。
朱高炽却笑了，慢悠悠拿起茶盏抿了一口，反问道：“黄淮，你只知道太祖爷定了十五个不征之国，可你知道太祖爷为什么定这规矩？这十五个不征之国，还分三六九等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分三六九等？”黄淮愣了一下，“臣只知道祖训里列了名单，倒没细想还有什么分别。”
“那自然是有分别的。”朱高炽放下茶盏，掰着手指头数，“头一等，是朝鲜、安南、真腊这些，世世代代朝贡，恭顺得很，人家老老实实当藩属，年年进贡，岁岁来朝，从不惹事。太祖说不征这些，是念他们恭顺，打下来还要费钱治理，得不偿失，留着当藩属省心。”
“第二等，是琉球、占城、苏门答剌、锡兰山那些，远在海外，地方小，又穷，山高皇帝远的，打下来也没什么好处，还要隔着大洋管着，费老鼻子劲了，不值当。太祖把他们列进去，就是觉得没必要打，浪费钱粮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冷了几分，嗤笑道：“至于倭国？那纯粹是赶上了好时候，凑数凑进去的！”
“凑数？”众人都愣了。
“对啊，凑数。”朱高炽点头，“太祖爷刚开国的时候，北边北元还在蹦跶，王保保带着几十万大军在山西蹲着，大明的主力全在北边，哪儿抽得出兵跨海打仗？那时候水师又弱，连像样的大船都没几艘，都是渔船改的，跨海作战风险太大，打输了反而丢面子。”
“再加上那时候刚打完仗，国库空得能跑老鼠，百姓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，再发动跨海大战，容易逼得民变。所以太祖爷才压下火气，把倭国也列进不征之国里，说白了就是暂时放一放，给双方一个台阶下，不是真的不能打，更不是不想打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看着黄淮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黄大人熟读史书，不会忘了洪武二年使臣被杀的事吧？太祖爷派杨载等七个人出使倭国，让他们管束倭寇，结果呢？怀良亲王当场就砍了五个使臣的脑袋，扣了两个，连国书都给扔回来了！”
“太祖爷当时气得摔了御案上的茶盏，指着东边骂了整整一天，说‘国王无道民为贼，扰我边民，欺我太甚’，当场就要调兵造船打过去！要不是那时候西边正跟王保保打得紧，抽不出人手，太祖爷早就发兵把倭国平了，哪轮得到它蹦跶到现在？”
这话一出，群臣都愣住了。
他们只知道太祖定了不征之国，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层缘由。仔细想想，还真是——太祖爷是什么脾气？杀人如麻的开国皇帝，使臣被杀这么大的耻辱，要是真有条件，能忍得了？
说白了，就是当时没条件，才暂时忍了，不是真的不想打。
“还有更重要的。”朱高炽又补了一句，语气理直气壮，“这些年，倭寇年年袭扰咱们沿海，烧村子，抢粮食，杀百姓，无恶不作。人家都打上门来了，咱们出兵反击，剿灭匪患，顺便端了他们的老巢，这叫自卫反击，保境安民，怎么能叫‘征讨’？”
“祖训说的是‘不征’，是不主动去打那些恭顺的、没惹事的藩属。可现在是倭国先惹的咱们，是他们的人杀咱们的百姓，抢咱们的东西，咱们出兵报仇，天经地义！太祖爷在天有灵，高兴还来不及呢，怎么会怪咱们违背祖制？”
一番话，说得有理有据，掷地有声。
黄淮站在原地，愣了好半天，才恍然大悟，对着朱高炽深深一揖：“殿下高见！臣之前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，只盯着祖训的字面意思，却忘了太祖爷定规矩的本意。”
“殿下说得对，自卫反击，保境安民，怎么能算违背祖制？是臣糊涂了。”
其他大臣也纷纷点头，刚才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。
是啊，祖训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太祖高皇帝定不征之国，是开国之初国力有限，为了休养生息，不做劳民伤财的亏本买卖，可不是让后世子孙憋着气挨欺负的。
真要是藩属国骑到头上拉屎都忍着，那才是丢太祖的脸，丢大明的脸。
更何况，这话也就骗骗外头的年轻言官，殿里的哪个不是官场老油条？
谁不知道太祖定下的十五个不征之国里，安南不也赫然在列？
可陛下登基没多久，安南黎氏作乱，杀了大明使臣，占了城池，还屡屡骚扰边境，陛下不也照样派英国公张辅率八十万大军打过去了？
硬生生把传承了几百年的安南国，打成了大明的交趾布政司，直接纳入版图设官治理，也没见谁敢跳出来说半句违背祖制的话。
说白了，这“不征之国”的规矩，从来就不是什么刻在石头上的铁律，得看时候，看得不得利，看值不值当。
太祖那时候刚开国，北元还在边上虎视眈眈，水师又弱，打跨海仗没把握，才把倭国列进去暂时放一放；现在大明国力强盛，水师天下无敌，打倭国稳赚不赔，又占着杀使臣、扰边民的理，打下来既能开疆拓土又能赚银子，还能给沿海百姓报仇，一举好几得，哪有不打的道理？
再说了，陛下是什么性子？靖难都敢打的人，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，连建文帝的江山都夺了，还会被一条祖训捆住手脚？
真要是陛下打定了主意，别说只是列在不征之国里，就是太祖爷亲口说的不能打，陛下也能找出一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打过去。
前几年的交趾就是明晃晃的例子，现在倭国的理由比安南还足，还有太子殿下把账算得明明白白，稳赚不赔，他们这些做臣子的，跟着执行就是了，哪用得着瞎反对？
真要是打下来了，开疆拓土的功劳人人有份，银山金矿的收益能充实国库，连带着百官的俸禄、地方的赋税都能跟着涨，怎么算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事。
一时间，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刚才还一个个言辞激烈、皱着眉头反对的大臣，这会儿都舒展开了眉头，有的低头琢磨着自己分管的差事该怎么配合，有的已经开始盘算着打下来之后该怎么设官、怎么开矿，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的期待。
反对的声音彻底没了，满朝文武，竟没一个再提“不征之国”的话头。
不征之国又如何？
打的就是你这不征之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