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一片死寂。
群臣听完,个个脸色凝重,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金大人说得是啊!元朝那么强都败了,咱们可不能冒这个险!”
“十几万条人命啊!就这么没了,太惨了!”
“是啊陛下,不能冲动!蒙古铁骑那么厉害,都栽在海上了,咱们可不能重蹈覆辙!”
蹇义也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,金大人所言句句属实。”
“元朝两次征倭,劳民伤财,损兵折将,最后啥也没捞着,反倒把国库掏空了,咱们可不能学他们啊!”
朱棣站在御案后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他本来信心满满,觉得大明水师天下无敌,打倭国还不是手到擒来?可听完金幼孜说的这两次惨败,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了。
元朝那么强的兵力,四千艘船,十几万大军,说没就没了?
那神风……真有那么邪门?
他看向地图上的东海,眉头皱成了个疙瘩,一时间竟也拿不定主意了。
群臣还在纷纷附和出言相劝。
“对啊陛下!元朝那么厉害,都打不下来,还折了十几万大军!”
“神风之说虽玄乎,但两次都遇上怪风,也太邪门了!”
“跨海作战风险太大了!万一再遇上风暴,那可是几万将士的性命啊!”
黄淮也站出来,一脸凝重:“陛下,金大人所言非虚。”
“元朝两次征倭,都是输在天时地利上!倭国孤悬海外,地形复杂,咱们不熟;海上风浪无常,吉凶难料。”
“真要是有个闪失,损失惨重不说,还得动摇国本啊!”
杨荣也跟着点头,沉声道:“陛下,臣也觉得不妥。就算不说风险,咱们现在的重心也该在北边。”
“瓦剌马哈木野心勃勃,随时可能南下,咱们要是把精力放在倭国,万一蒙古趁虚而入,两头都顾不过来,那就麻烦了。”
内阁大学士、六部尚书,几乎全是反对的。
一个个摆事实讲道理,从祖制说到劳民伤财,从元朝惨败说到神风天险,说得头头是道,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朱棣脸上了。
朱棣气得脸都黑了,撸着袖子就要骂人,心想朕刚说个开头,你们就轮番上来怼,合着朕说的话都不好使了?
刚要拍桌子发火,就见朱高炽慢慢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诸位大人,先别急啊。”朱高炽笑眯眯的,声音不大,却让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,“你们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可你们说的,都不对。”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金幼孜皱着眉,“元朝两次惨败,那是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的,难道还能有假?”
“元朝惨败是真的,可为啥惨败,你们真知道吗?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走到地图前,指着东海的位置,“元朝那也叫水师?九百多艘船,四千多艘船,听着多,其实都是些什么船?都是临时从江南征的渔船、漕船,根本不是战船!船小不说,质量还差,造得偷工减料,遇到大风浪不沉才怪!”
“还有领兵的将领,忻都、洪茶丘,都是陆地上的将军,根本不懂海战!连怪风要来都不会看,大风暴来临前还把船都拴在一块儿,不沉才见鬼了!”
“就这水平,也配叫远征?输了不是很正常?”朱高炽挑了挑眉,“拿元朝的废物水师跟咱们大明的宝船比?那能一样吗?”
他拍了拍地图上的宝船图样,一脸骄傲:“咱们大明的宝船,长四十四丈,宽十八丈,几千吨的巨舰,竖九桅,张十二帆,抗风能力强得很,别说普通怪风,就是再大的风暴,也能扛得住!咱们的水师将士,都是跟着郑和下过西洋的,什么风浪没见过?连印度洋的风暴都闯过来了,还怕东海这点小风小浪?”
“至于你们说的‘神风’,那不就是台风吗?”朱高炽笑得一脸不屑,“海上的怪风,都是有季节的,夏秋多,冬春少。咱们选个冬春季节出兵,避开台风季,哪来的什么神风?元朝人不懂海况,瞎选日子,输了就怪神风,丢不丢人?”
一席话,说得金幼孜和黄淮都愣住了。
他们只知道元朝两次败于怪风,可从来没想过,为什么会败?是船不行?还是人不行?还是日子没选对?
被朱高炽这么一说,好像……还真是这么回事?
元朝的水师跟大明的宝船,确实不是一个级别的啊!
郑和下西洋,那么大的船队,走了那么远的路,遇到的风暴少吗?不也好好的?
要是真选对日子,用好船,好像……也不是那么容易输?
朱高炽看着金幼孜、杨荣等人,又笑了笑,往前踱了两步,慢悠悠开口:“你们都是饱读诗书之辈,经史典籍、笔记方志读了不下千百卷,倒是说说——咱们祖宗的书里,关于海上风暴的记载,难道还少吗?这所谓的‘神风’,到底是老天爷降下的天罚,还是寻常就有的风灾?”
这话一出,殿里先是一静。
众人本来都被“神风”的说法带偏了,满脑子都是元朝惨败的惨状,被朱高炽这么一问,反倒都愣住了,下意识地开始在脑子里翻书。
都是翰林出身,内阁大学士,哪个不是学富五车?
经史子集倒背如流,只是平时没往这处想罢了,现在被太子一点拨,瞬间就想起了不少记载。
金幼孜最先反应过来,猛地拍了下额头,一脸恍然大悟:“对啊!我怎么忘了!《南越志》里早就有记载,‘飓者,具四方之风也,一曰惧风,言怖惧也’,说的就是南海、东海一带的飓风,夏秋之交最是频繁,发作的时候,风从四方来,屋瓦皆飞,大树连根拔起,海船遇上,十有八九要沉。”
“这描述……可不就是元朝遇上的那种风?”
他本就是江西人,离海不远,小时候也听渔民说过飓风,只是刚才一心想着元朝惨败的旧事,把这茬给忘了,被朱高炽一提醒,瞬间就串起来了。
“金大人说得是!”杨荣也跟着点头,他是福建建瓯人,自小在海边长大,对台风再熟悉不过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这哪里是什么神风,就是寻常的台风罢了。”
“《岭表录异》里写得更细,说飓风发作之前,天上会有彩虹一样的晕,叫‘飓母’,海边的渔民都懂,见了飓母就赶紧回港,绝不出海。”
“福建、广东沿海,年年都有台风,哪年不沉几条船?哪年不刮倒几间房子?都是寻常的天灾,跟什么天命护佑半文钱关系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臣老家那边,老渔民都知道,‘六月七月勿出海,台风一来埋骨海’,夏秋两季是台风最勤的时候,跑海的人都躲着走,绝不敢在这时候出远海。”
黄淮也捻着胡子,缓缓开口:“不止笔记,正史里也有记载。《宋史·五行志》里写过,太平兴国七年八月,明州大风,海坏堤堰,毁官私庐舍数千区,溺死数百人;还有咸平三年,泰州飓风,坏官私庐舍千余间,溺死不少人。都是夏秋时节发作,跟元朝两次征倭的时间,刚好对上。”
他翻了翻手里的奏疏,又道:“臣管过几年海运,也知道规矩,漕运走海路,都是冬春出发,夏秋停航,就是怕遇上台风!元朝人常年在北方陆地上待着,哪里懂这些海上的规矩?”
“还有交趾那边的记载!”杨士奇也站了出来,神色郑重,“前几年英国公征交趾的时候,水师就吃过这个亏。永乐二年夏天,张辅将军派水师走海路运粮,刚好遇上台风,沉了十七艘粮船,损了不少粮草……后来改成冬春季节走海路,就再也没遇上过大规模的风暴。”
“交趾的方志里也写得明明白白,‘夏秋多飓,狂风骤雨,毁屋拔木,行船大忌’,都是当地人几百年摸出来的规矩,是常识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元朝两次征倭,第一次是十一月?不对,第一次是十月底,刚好赶上秋台风的尾巴;第二次是七月八月,正是台风最盛的时候,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明白,越说越觉得刚才的“神风”说法可笑。
什么天命护佑,什么神风显灵,说白了就是蒙古人不懂海况,旱鸭子指挥海战,连台风有季节性都不知道!
偏偏选了台风最勤的夏秋季节出兵,不惨败才怪呢!
金幼孜站在原地,脸都有点红了。
他本来拿“神风”当反对的核心论据,结果被大家这么一说,才反应过来——自己读了一辈子书,怎么把这些古籍里的记载都忘了?
尼玛,还真信了民间的神神叨叨的说法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