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越想越兴奋,一拍大腿就喊来刚炳:“去!把内阁七大臣、六部尚书都给朕叫来!马上!就在乾清宫议事!”
刚炳连忙应声跑出去,殿里的朱高炽啃着烤乳猪,含糊不清地笑:“父皇,您这也太急了吧?刚说定就召大臣?”
“那当然!”朱棣背着手,一脸意气风发,“这么大的事,当然得赶紧定下来!朕倒要看看,谁敢反对!”
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摩拳擦掌,一个挽袖子一个拍桌子,就等大臣来了好辩论。
夏原吉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半颗算盘珠子,脸上满是亢奋,已经在心里盘算出征的粮草预算了。
没一会儿,外头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。
内阁的杨荣、杨士奇、金幼孜、黄淮、胡广等,加上六部尚书,呼啦啦进来了十几号人,一个个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书,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神色。
路上他们都听说了,陛下召大家议北伐的事!
这阵子朝野上下都在说北伐的事,宝钞改革见了成效,国库也充盈了,北伐箭在弦上,今天估计是定出征日期和主帅人选了。
兵部尚书方宾走在最前面,怀里抱着整整一摞边防军报,脚步都带风;吏部尚书蹇义也捋着胡子,一脸期待,想着北伐的官员任免和功赏制度;就连一向沉稳的杨荣,嘴角都带着点笑意,显然也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大事。
结果一进殿,众人就愣了。
御案上摊的不是漠北地图,而是东边的海疆图,上面还圈圈画画标了好几个红圈,看着像是倭国的位置。
爷四个围在地图旁边,太子手里还攥着个油乎乎的猪肘子,吃得满脸是油;汉王赵王一脸兴奋,跟要去打架似的;夏尚书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,跟见了金子一样。
这……这不对啊?
众人面面相觑,都有点懵,不是议北伐吗?怎么翻出海疆图了?
“陛下!”方宾最先上前,拱手刚要开口说北伐的事,就被朱棣一摆手打断了。
“先别急着说北伐。”朱棣大手一挥,站在地图前,一脸意气风发,“朕今天召你们来,是有件更大的事要议——朕决定,先打倭国,再北伐!”
“啥?!”
方宾手里的军报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人都傻了。
整个乾清宫瞬间死寂,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十几号大臣站在那儿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打倭国?
放着北边的蒙古心腹大患不打,跑去打海对面那弹丸小国?
陛下没发烧吧?
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?
“陛下!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蹇义最先反应过来,往前走了两步,一脸难以置信,“您是说,要远征倭国?”
“对啊。”朱棣点头,一脸理所当然,“怎么?不行?”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蹇义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,语气急得不行,“陛下!北伐才是头等大事啊!蒙古才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!倭国不过是弹丸小国,疥癣之疾,何劳大军远征?更何况宝钞改革刚见成效,国库刚有点余钱,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,怎么能再动刀兵?”
“蹇尚书说得对!”礼部尚书吕震也赶紧上前,“陛下,倭国乃是太祖高皇帝亲定的不征之国!列在《皇明祖训》里,子孙后代都不能违背!您要是征倭国,那就是违背祖制啊!后世史书会怎么写?”
“还有劳民伤财!”工部尚书也跟着点头,“造战船、运粮草,得花多少钱?得征多少民夫?刚安稳了几天,又要折腾,百姓受得了吗?”
你一言我一语,殿里瞬间就炸了锅。
十几个大臣,除了夏原吉站在旁边不说话,剩下的全是反对的,一个个脸红脖子粗,跟踩了尾巴似的。
朱棣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,刚要发作,就见金幼孜站了出来,神色凝重地拱手:“陛下,臣也反对征倭国。陛下可知,昔年元朝两次远征倭国,都是惨败而归?”
这话一出,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。
所有人都看向金幼孜,连朱棣都皱了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忽必烈那两次?”
“正是。”金幼孜点点头,神色愈发凝重,整个人站得笔直,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,“陛下有所不知,忽必烈两次征倭,都不是无端兴兵,是有缘由的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来:“彼时忽必烈刚建大元,灭了金国,又压着南宋打,兵锋正盛,天下诸国莫不臣服!唯独倭国,不肯称臣纳贡,还纵容海盗骚扰高丽沿海,甚至连大元的商船都敢抢。忽必烈派了好几波使臣去招降,倭国的镰仓幕府不仅不肯降,还斩了使臣,把国书扔了回来,摆明了不给面子。”
“忽必烈是什么人?横扫欧亚的成吉思汗的孙子,哪儿受得了这个气?再加上他刚灭了大理、收了高丽,正想再立威于海外,就顺势下了征倭的旨意。”
金幼孜叹了口气,“第一次是至元十一年,也就是倭国的文永年间,所以叫文永之役。”
“那一次,元军是从高丽出发的,由忻都、洪茶丘和刘复亨率领,两万五千蒙汉高丽联军,九百多艘战船,浩浩荡荡杀过去。”金幼孜指着地图上的对马岛位置,“一开始倒是势如破竹,先破对马岛,再下壹岐岛,守岛的倭国武士根本挡不住元军的骑射和火器,几乎是全军覆没!后来元军在博多湾登陆,倭国凑了几万武士来挡,可那些武士都是各自为战,哪是元军集团冲锋的对手?打了一天,倭军就死伤惨重,往后退了几十里。”
“按理说,这时候元军乘胜追击,说不定就打下来了。”金幼孜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惋惜,“可忻都他们不熟地形,怕中了埋伏,晚上不敢在岸上扎营,就下令全军退回船上过夜,打算第二天再进攻。结果——就出事了。”
“当天夜里,海上刮起了怪风。”他声音低了几分,“那风大得邪乎,浪头有几丈高,元军的船都是些临时造的战船,还有不少是征的高丽渔船,根本扛不住这么大的风!几百艘船撞在礁石上,碎得跟木屑似的,士兵掉在海里,淹死的不计其数。”
“等风停了,两万五千大军,回来的还不到五千人,折了八成还多,连副帅刘复亨都战死了,只能狼狈撤回高丽!第一次征倭,就这么败了。”
殿里静悄悄的,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
所有人都知道元朝征倭败了,可没想到败得这么惨,两万五千人回来不到五千,这可是近乎全军覆没啊。
朱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,显然也被这损失惊到了。
“这还只是第一次。”金幼孜苦笑一声,接着道,“忽必烈哪能咽下这口气?可那时候他正跟南宋打,抽不出手,就暂时压下了。等至元十六年,崖山一战,南宋彻底亡了,忽必烈坐稳了天下,转头就又想起了倭国这茬。”
“这次他动了真格的。”金幼孜的语气更沉重了,“兵分两路,一路是东路军,还是从高丽出发,四万多人,九百艘船;另一路是江南军,从庆元也就是现在的宁波出发,由南宋降将范文虎率领,十万江南军,三千五百艘船……加起来十四万大军,四千四百多艘战船,规模比第一次大了好几倍。忽必烈是铁了心要把倭国打下来,设行省直接管。”
“结果呢?这次败得更惨!”他叹了口气,“东路军先到,没等江南军汇合就先打了一仗,没占到便宜,就退到壹岐岛等着。等江南军好不容易赶过来,两军汇合,正准备总攻,结果——又遇上怪风了。”
“还是几十年不遇的怪风。”金幼孜摇着头,“整整刮了两天两夜,四千多艘船,沉了一大半,海里飘的都是尸体,海水都染红了。主帅范文虎是个软骨头,见势不妙,自己先挑了艘好船跑了,把十几万士兵扔在鹰岛上,连粮草都没留多少。”
“后来倭国武士打上来,岛上的元军没船跑,又没粮草,死的死,降的降,十万江南军,最后回来的只有三个人。东路军也好不到哪儿去,四万多人回来的也就一万出头。”
金幼孜声音发沉,“加起来十四万大军,回来的不到两万,折了十二万人,四千艘船毁了三千多,兵器粮草丢了无数,堪称开国以来最大的惨败!这就是弘安之役。”
“两次远征,两次全军覆没,十几万将士埋骨东海,几千艘战船毁于一旦。”金幼孜抬起头,看着朱棣,语气恳切,“陛下,忽必烈那时候是什么国力?刚灭了南宋,坐拥天下,兵强马壮,比咱们现在的国力只强不弱,尚且败成这样。咱们……咱们真要冒这个险吗?”
“民间都说,倭国有‘神风’护佑,是天命之国,凡人打不下来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虽说是民间传言,可两次都遇上怪风,也实在是太巧了。万一咱们也遇上……那可是几万将士的性命啊!”
他说完,又躬身一礼:“而且忽必烈败了之后,还不死心,还想征第三次,结果呢?江南因为征船征粮,逼反了好多百姓,钟明亮、杨镇龙起义,几十万人造反,闹了好几年才平定;南边安南那边也打起来了,国库空得能跑老鼠,群臣天天上书反对,忽必烈到死都没再征成。”
“这两次远征,把元朝的国力都耗空了小半,海贸也受了大影响,国内矛盾越来越深,后来元朝灭亡,这两次征倭的损耗,也占了不小的原因。”
金幼孜叹了口气。
“前车之鉴,后事之师啊陛下!咱们不能重蹈元朝的覆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