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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又静了下来。
朱棣站在原地，眼睛越来越亮，呼吸都粗了，来回踱了好几步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“上亿两白银”、“上千万两黄金”，跟魔怔了似的。
可走着走着，他脚步突然一顿，猛地转过头，眼神瞬间锐利起来，死死盯着朱高炽，刚才的兴奋劲儿褪了个干净，只剩下多疑和审视。
“等等。”朱棣的声音沉了下来，背着手走到朱高炽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你小子说的这银山金山，有证据吗？”
朱高炽动作一顿，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慢悠悠把糕咽下去，抬眼一脸无辜：“证据？啥证据？”
“少跟朕装糊涂。”朱棣瞪了他一眼，“这么大的事，上亿两的银子，你张嘴就来？历朝历代的史书、方志，从来没听说过倭国有这么大的银矿，连太祖爷那会儿都没记载，怎么偏偏你就知道？”
“你一个深居东宫的太子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，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就敢当真？”
他打了一辈子仗，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？
天上掉馅饼的事，哪有那么容易？
真要是有这么大的银山，倭国自己还能守得住？
历朝历代的帝王还能不动心？怎么轮得到现在？
旁边夏原吉也猛地反应过来，拍了拍脑门，连连点头：“对啊陛下！臣刚才也是被银子冲昏头了。这事确实太蹊跷了！我大明十三布政司，大大小小的矿脉都登记在册，最大的银矿也就几百万两储量。倭国那弹丸之地，怎么可能有上亿两的银山？从来没见任何典籍记载过啊！要是真有，唐宋年间早就有人发现了，哪能等到现在？”
他管了十几年户部，对矿务门儿清，从来没听过这种离谱的事，刚才是被“上亿两”砸晕了，现在冷静下来，越想越觉得悬——总不能太子殿下随便听番商吹两句，就真信了吧？那也太儿戏了。
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愣了愣，互相看了一眼，刚才的兴奋劲儿也消了点。对啊，这么大的好事，怎么以前没人说过？总不能大哥是瞎编的吧？
朱高炽心里暗叫一声“糟了”，刚才说嗨了，差点露馅。
他面上却半点不慌，翻了个白眼:“我像是那种没谱的人吗？没证据我敢随便跟父皇提？真当我闲得慌啊？”
“哦？”朱棣挑了挑眉，抱着胳膊看着他，“那你倒是说说，证据在哪儿？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，朕就当你是哄朕开心，回头罚你三个月不许吃烤乳猪。”
“别啊父皇，多大点事，还罚吃的。”朱高炽笑着摆了摆手，慢悠悠站起身，“证据当然有，还不止一样呢。”
他走到御案前，指着地图上倭国的位置，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：“头一样，是我在东宫藏书楼里翻到的一本前朝孤本，叫《海外异闻录》，是至正年间的刻本，里面就记载了倭国石见山多银矿，佐渡岛多金矿，说那里的土人挖山取银，产量极高。”
“我当时翻闲书看到的，还以为是志怪小说，跟《山海经》似的瞎编，就没当回事。”
“前朝的书？”朱棣皱了皱眉，“朕怎么没见过？”
“那书是孤本，藏在藏书楼最里面的角落里，封皮都烂了，要不是我上次找吃的……哦不对，找书的时候不小心翻到，谁也注意不到。”朱高炽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掰，“您要是不信，回头我让人给您送过来，您自己看就是了。”
反正东宫藏书楼里的书多了去了，宋元明三代的孤本少说几万本，谁也不会真的去一本本核对有没有这么一本。
就算找不到，他也能说是放错地方了，反正死无对证。
“这是头一样，算是个书面记载。”朱高炽接着说，“第二样，郑和回来的时候，跟我聊过海外的见闻。他说在南洋做生意的时候，遇见过不少倭国的商人，那些倭商手里的银子不少，而且成色还不错，问他们银子哪儿来的，他们就含糊其辞，说是国内挖的！郑和当时还跟我说，倭国看着穷，其实私下里银子不少，估计是有大矿，只是他们技术不行，挖得少，所以外人不知道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，郑和确实跟他聊过海外见闻，但是没提过倭国银矿的事，反正郑和现在不在，朱棣也不会特意去问，就算问了，郑和说“好像有点印象”，这事也就圆过去了。
“第三样，上次十九国使臣来朝贡，我特意找倭国的使臣旁敲侧击过。”朱高炽笑得一脸狡黠，“我故意跟他说，听说你们倭国的硫磺不错，还有银矿也挺多？那使臣当时脸色就变了，支支吾吾的，说都是些小矿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您想啊，要是真的没有，他直接说没有不就完了？至于支支吾吾的？明显是有，但是怕咱们惦记，故意藏着掖着。”
这倒是真的，上次他确实跟倭使聊过两句，对方的反应也确实含糊，只不过当时他是故意试探，现在拿来当证据，正好。
三条“证据”抛出来，殿里又静了。
朱棣摸着胡子，低头沉思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三条证据，有古籍记载，有郑和的见闻，还有倭使的反应，串到一块儿，还真不像瞎编的。
可上亿两白银，还是太离谱了，离谱到让人不敢信。
夏原吉也在那儿捻着胡子琢磨，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要是真有……那可就发了……可要是没有……也亏不了多少……”
他算来算去，发现就算打下来，银矿只有传说中的十分之一，那也有一千万两，打倭国花个两三百万两，几年就赚回来了，怎么算都不亏。
就算真没有，也能端了倭寇的老巢，以后沿海安生了，也不算白打。
“老爹，您想啊。”朱高炽趁热打铁，接着忽悠，“倭国那地方，穷得叮当响，为啥还有那么多倭寇愿意拼命来抢？要是真的连饭都吃不上，他们哪来的钱造刀造船？还不是因为有银子，只是他们自己不会挖，只能靠抢。要是真的一穷二白，他们连刀都造不起，还当什么倭寇？”
这话还真说到朱棣心坎里去了。
他也纳闷呢，倭国那破地方，看着穷得要死，怎么倭寇年年都来，还都有刀有船的，要是真的啥也没有，他们哪来的本钱？这么一想，有银矿好像还真说得通。
“再说了，咱们打倭国，又不用花多少钱。”朱高炽摊了摊手，一脸“稳赚不赔”的表情，“主力是水师，两万多水师，本来就要训练，正好拉出去练练手，花的钱也就北伐的三分之一不到。陆军就派个万八千人，跟着登陆就行，也费不了多少粮饷。”
“真有银山金山，咱们就赚翻了，以后再也不用愁钱了；就算没有传说的那么大，哪怕只有几百万两，也够回本了；就算真的啥也没有，咱们也端了倭寇的老巢，以后沿海百姓不用遭罪了，水师也练了手，怎么算都不亏啊。”
“您想想，这买卖，相当于花三百万两银子，博一个上亿两的机会，输了也不亏，赢了就赚翻了，这赌局，您不参一手？”
朱棣眼睛一亮。
他这辈子就爱赌，靖难那么大的赌局都敢赌，现在这点钱算什么？
输了，也就损失几百万两，就当给水师练手了，还能除了倭寇，不亏；赢了，那就是上亿两白银，还有开疆拓土的功绩，赚得盆满钵满。
这买卖，稳赚不赔啊！
“好！”朱棣猛地一拍大腿，“干了！”
“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，盯着朱高炽，眼神里带着点威胁，“你小子要是敢骗朕，真要是啥也没有，朕就把你那玉容阁抄了，把你藏的那些点心全充公，让你三个月不许吃肉！”
“别啊父皇！”朱高炽一脸“委屈”，“我还能骗您？您就放心吧，绝对有惊喜！”
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，糊弄过去了。
幸好他前世喜欢看历史纪录片，连石见银山的开采历史都门儿清，不然还真不好圆。
至于那本《海外异闻录》？回头让杨士奇找个老儒，连夜编一本出来，做旧了塞藏书楼里，保证谁也看不出破绽。
夏原吉也彻底想通了，拱手道：“陛下圣明！这仗确实值得打！就算只有一成的储量，也稳赚不赔！臣这就去筹备钱粮，保证万无一失！”
刚才还说劳民伤财的户部尚书，现在比谁都积极，满脑子都是银山的影子，连算盘都不打了，恨不得立刻就把钱拨出去。
朱高煦更是兴奋得直搓手：“爹！儿臣当先锋！就算没银山，打倭国也过瘾啊！那帮矮子，我一拳能打十个！”
朱高燧也凑过来：“父皇，儿臣带水师！保证把船队安排得明明白白！打下来之后，开矿的事交给我，我保证把金子银子都给您运回来！”
刚才还满是质疑的乾清宫，瞬间又热闹了起来。
爷四个围着地图，你一言我一语，开始研究怎么打倭国，从登陆地点说到开矿的事，连北伐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朱高炽靠在椅子上，啃着桂花糕，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样子，心里偷乐。
这才哪儿到哪儿啊。
石见银山都能把你们激动成这样，等以后告诉你们美洲有更大的金山银山，还不得直接疯了？
这盘大棋，才刚刚下到开胃菜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