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从刘家港回来,累得腿都快断了,本来想着直接回东宫,好好休息休息。
结果刚到宫门口,就被刚炳拦住了,说陛下有请。
“又请?”朱高炽翻了个大白眼,拖着胖大的身子不情不愿地往乾清宫走,嘴里嘟囔个不停。
“这老头子是不是闲的?我刚送完水师,连口水都没喝呢,就不能让我歇会儿?”
进了乾清宫,就见朱棣正坐在龙椅上擦刀,旁边的案上摆着几份军报,看样子是刚看完北边的战报。
朱高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就自觉地往旁边的软椅上一瘫,抓起案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。
反正来乾清宫这么多次了,他也不客气,跟在自己家一样。
“听说,你给郑和提了个什么新大陆?”
朱棣头也没抬,慢悠悠地擦着刀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噗——”
朱高炽刚咽下去的糕点差点喷出来,胖脸瞬间就变了颜色,“啪”地一下把手里的糕拍在桌上,难以置信地瞪着朱棣,声音都拔高了八度。
“不是吧老头子?!你连我都监视?!”
朱棣被他吼得手一抖,擦刀的布都掉了,抬头一脸懵地看着他。
“我就说!我在东宫跟郑和说的话,怎么转头你就知道了!”
朱高炽越说越气,胖脸涨得通红,指着朱棣的鼻子就开始喷。
“你是不是天天派锦衣卫盯着我?啊?你真担心我造你的反?”
“我跟你说朱老四,这太子之位我早就不想干了!这皇位你坐到底,千万别让给我!我还想多活两年呢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拍着桌子嚷嚷:“我天天帮你搞宝钞、搞改革、帮你算钱粮、帮你出主意打倭国,累得跟狗似的,你还监视我?你的良心不会痛吗?!”
朱棣平白无故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,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气得“啪”地把刀往桌上一拍,吹胡子瞪眼睛地骂道:“逆子!你放的什么狗屁!”
“老子监视你干什么?你那点小心思还用得着监视?!”
他气得站起来,指着朱高炽的鼻子回骂:“你天天在东宫偷吃点心、偷懒睡觉,满宫里谁不知道?还用得着朕派人监视?朕闲的啊?!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新大陆的事?!”朱高炽梗着脖子,一脸不服,“我就跟郑和一个人说过,不是你监视我,难道是郑和自己长嘴说的?”
“废话!就是郑和跟朕说的!”朱棣没好气地坐回龙椅,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压火,“他出征前特意来跟朕辞行,说你跟他提了个什么新大陆,说倭国以东还有一片比大明还大的陆地,有上千斤的庄稼,还有数不清的金银。他怕自己记不全,特意来跟朕说了一遍,让朕帮着参详参详!”
“哦……”
朱高炽脸上的怒气瞬间就没了,拍了拍脑门,一脸恍然大悟,“嗨,我把这茬忘了。”
“郑和可是你朱老四的贴心人,我跟他说的话,转头就得跟你汇报,我这脑子,真是白长了。”
他说着又抓起一块糕点,慢悠悠地啃了起来,刚才那副气冲冲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刚才拍桌子骂人的不是他一样。
朱棣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,气得牙痒痒,要不是看他胖,真想上去踹他两脚。
“少跟朕扯那些没用的。”朱棣没好气地瞪着他,“朕问你,这新大陆到底怎么回事?真有你说的那些神物?什么一亩地收上千斤的庄稼,什么比倭国多百倍的金银?你可别搁这儿吹牛逼,异想天开忽悠朕!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。
毕竟这胖儿子虽然不靠谱,可从来没在大事上骗过他——宝钞、三眼铳、石见银山,哪一样不是他说有就真有?
可这新大陆实在太离谱了,比大明还大的陆地,上千斤的庄稼,听着跟说书的讲神话故事似的。
朱高炽啃着糕点,本来不想搭理他,心里想着“你不是不信吗?那我就不说了,急死你”。
可转念一想,不行啊。
这征服新大陆的事,听起来风光无限,真要落地,千头万绪全是硬骨头,没有朱棣点头,他一个太子根本玩不转。
光是造能跨洋的大船,就不是小事。
现在的宝船虽大,可下西洋走的是近海航线,沿途有占城、满剌加这些港口补给,真要往东渡过那片茫茫大洋,几个月不见陆地,对船的坚固性、续航能力要求高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得改进龙骨结构,得加厚船板抵御远洋风浪,得增设更多的淡水舱、粮食舱,还得试验新的帆装,能利用不同方向的季风和洋流。
这些活,得调动工部、都水司,还有龙江船厂、福建船厂的所有顶尖工匠,耗费的木料、铁料、人力不计其数。
没皇帝的圣旨,工部那帮官老爷凭什么听他一个太子调遣?怕是刚开口,就被一句“祖制无此先例”给顶了回来。
再说水手。
现在的水师将士,大多走惯了南洋航线,熟悉的是沿岸的岛屿、季风、暗流,往东去新大陆的航线,从古至今从来没人走过,得从头摸索,得培养一批敢闯远海、会看星象、能凭水色和飞鸟判断陆地的老水手。
更别说要让百姓愿意背井离乡,去几万里外的陌生大陆开荒种地、建城守土,不放开海禁,不给出海的百姓免税、分地、免徭役的实打实好处,谁愿意拿命去赌?
可海禁是太祖爷定下的祖制,文官们拿“片板不许下海”当金科玉律,动不动就拿祖制压人,也就朱棣这种说一不二、敢改祖制的马上天子,能拍板松绑,换了他这个太子,刚提开海禁三个字,就得被满朝御史的口水淹死。
还有钱粮。
造船要钱,练水手要钱,出海的补给、武器、货物要钱,在新大陆建港口、修堡垒、养驻军更要钱,前期投入就是个无底洞,没个几百万两银子根本打不住。户部的夏原吉是出了名的抠门,平时打个仗都要跟他掰扯半天粮草运费,要是没有朱棣发话,想从户部抠出这么多钱去搞“虚无缥缈”的新大陆,门都没有。
就算动用东宫内帑,那点钱也只够塞牙缝的,真要长期经略,还得靠国库和皇帝内帑一起撑着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要延续几十年、上百年的国策。
打下新大陆,得设卫所、派流官、迁百姓、收赋税,得跟当地土人打交道,得建港口、修船坞、开矿山,哪一样都牵动国本。
文官集团肯定会跳出来反对,什么“劳民伤财”、“怀柔远人”、“奇技淫巧”,大帽子能扣一大堆。也就朱棣这种靖难上位、威望极高、性子强硬的皇帝,能压得住满朝反对声音,真要是他一个太子硬推,怕是还没起步,就被内阁和六部联手给否了。
更何况,他太清楚历史上的教训了。
郑和下西洋那么大的功业,后来还不是被文官们说成是劳民伤财的弊政,连宝船图纸都差点被付之一炬。
归根结底,就是没把这事变成皇帝和朝廷的核心利益,没形成不可动摇的国策。
现在把朱棣拉进来,让他亲眼看到新大陆的好处,让他成为这事的主导者和受益者,以后就算有人想反对,也得掂量掂量皇帝的意思。
这老头子虽然脾气臭、爱骂人,可在开疆拓土这件事上,比谁都积极,只要把他忽悠住了,什么海禁、什么钱粮、什么文官反对,全都是纸老虎。
想到这儿,朱高炽才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上的糕渣,决定跟朱棣好好说道说道这新大陆的事。
没有这老头子的支持,光靠自己一个太子,根本搞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