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,北伐的粮草要催,征倭的后续补给要盯,兵仗局的三眼铳制造进度更是重中之重。
朱棣的十万大军等着两万支三眼铳御敌,南边郑和的水师也等着三千支扫岸,兵仗局的铁匠们日夜赶工,炉火从早到晚都没灭过。
这天他亲自过来视察,带着几个太监晃到了兵仗局。
刚进大门,就听见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震得耳朵疼,铁匠们光着膀子,抡着大锤砸得火星四溅,旁边的空地上摆着一排排刚铸好的三眼铳,黑黝黝的铁管闪着冷光。
“进度怎么样了?”朱高炽随手拿起一支三眼铳,掂了掂分量,问旁边的管事。
“回殿下,目前已经造了八千支了,按这个速度,再过半个月就能凑齐北边要的两万支。”
管事赶紧躬身回话,“就是熟铁有点紧,工部那边拨的铁料跟不上,工匠们只能省着用。”
“铁料不够?”朱高炽皱了皱眉,刚要开口让工部加急拨铁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,还伴着粗重的喘气声。
他抬头一看,就见一个穿着工部官袍的老头,官帽歪在一边,袍角沾着泥,手里还攥着半卷治河的图纸,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,不是工部尚书宋礼还能是谁?
“殿下!殿下您可算在这儿了!”
宋礼一见到朱高炽,就跟见了亲人似的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大吐苦水。
“您给臣评评理!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朱高炽被他晃得差点把手里的三眼铳掉地上,赶紧扶住他:“宋老头你别急,慢慢说,谁惹你了?”
“还能有谁!陛下啊!”
宋礼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指着北边皇宫的方向,一脸苦大仇深。
“臣在山东好好地疏浚会通河,刚挖到关键处!再过俩月,那一段通了,整个大运河就连成线了,漕运能省一半的力气!”
“结果陛下一道圣旨,八百里加急把臣召回来,说什么工部一切以造船为主,所有匠人、铁料、木料优先供龙江船厂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朱高炽脸上:“殿下您说,这不是乱弹琴吗?做事儿能不能有条不紊的啊?”
“一会儿修北平新都,一会儿造火炮,一会儿治运河,现在又要造船!臣这工部就这么点人,这么点钱粮,恨不得掰成八瓣用!这糟老头子……陛下他想一出是一出,也不怕把工部的人都累死!”
他顺嘴差点骂出“糟老头子”,赶紧改了口,可脸上的郁闷却一点没减。
要知道,治河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差事,而是永乐朝实打实的三大新政之一,与营建北平新都、郑和下西洋并列,是关乎国本的头等大事。
如今朱棣铁了心要把都城从南京迁到北平,可北平新都的营建,从皇宫的楠木巨柱、城墙的城砖石料,到百官衙署的砖瓦木料,十有八九都得从南方采办,全靠大运河往北运。
等真迁都之后,皇室、百官、京营几十万大军,再加上跟着迁都的百姓,北平人口瞬间暴增,北方本地的粮食根本养不起这么多人,每年至少需要三四百万石南方粮食接济,这命脉也全攥在大运河手里。
可以说,会通河一日不通,北平新都就一日建不成,迁都大计就永远是空中楼阁。
更别说这条运河本身就是大明朝的南北交通大动脉。
此前会通河淤塞断航,南方的物资要么走海运,风浪、礁石、倭寇年年都要沉几十艘船,漕工死伤无数,粮食损耗三成以上;要么转陆路,靠牛车马车往北拉,一石粮食运到北平,路上就要吃掉三石,运费比粮价还贵。
等运河一疏浚,南北商路彻底打通,南方的粮食、丝绸、瓷器、茶叶源源不断运到北方,北方的皮毛、药材、煤炭也能顺畅南下,不光漕运成本能降一大半,连沿途的商业、税收都能跟着活起来,是功在当代、利在千秋的大手笔。
也正因如此,宋礼才把这工程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自古以来,治水就是最大的功德,大禹治水定九州,李冰修都江堰造福巴蜀,郭守敬开通惠河贯通大都,哪个不是名垂青史、流芳百世的人物?
他主持疏浚会通河,解决了困扰南北百年的漕运难题,只要这河一通,他宋礼的名字就能和这些先贤并列,刻在史书上,被后世百姓念叨几百年。
眼看工程到了最后收尾的关键阶段,却被一道造船的圣旨打断,他能不急眼吗?
朱高炽听着听着就乐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脸感同身受。
“宋大人啊,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。”
“这糟老头子……陛下他就是这德行,想起一出是一出,从来不管下面人死活。你别理他,运河该治还是治,那是国本,不能停。”
“真的?”宋礼眼睛一亮,随即又垮了脸,“可陛下下了死命令,一切以造船为先,臣要是敢先治河,陛下不得砍了臣的脑袋?”
“有本宫呢,你怕什么?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一脸不在乎,“你回去继续治你的河,造船的事本宫来盯,陛下那边我去说。”
“不过呢,有件事得麻烦你。”
“殿下您说!只要不让臣停工治河,什么事都行!”宋礼赶紧点头。
“你得以工部尚书的名义,给全国各地下个公文,征调全国各地最优秀的造船匠人、木匠、铁匠,全都到龙江船厂报到。”
朱高炽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点兴奋,“咱们要造一艘宇宙无敌巨舰,比现在的宝船还大,能横跨大洋大海,直插敌国腹地的那种!”
“啥?”宋礼整个人都傻了,瞪着眼睛看着朱高炽,手里的治河图纸“啪嗒”掉在地上都没察觉,“殿……殿下您说啥?造啥巨舰?横跨大洋?”
他愣了好半天,才回过神来,一脸懵逼地看着朱高炽,又看了看北边皇宫的方向,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:“不是,你们父子这是折腾啥呢?”
“咋滴?在海外发现你们亲爹了啊?这么急着造大船去找?”
我尼玛,干几把呢这是?
民生还管不管了?
新政还要不要了?
真是乱弹琴!
宋礼这话一出口,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离谱,可他是真急眼了。
不是,这都什么跟什么啊?
好好的会通河挖到收尾阶段,再过俩月就能全线通航,北方几百万百姓等着吃南方的平价粮,北平新都的楠木石料还堆在济宁码头等着往北运,这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,结果皇帝一道圣旨,说停就停,要优先造船?
造也就罢了,还要造什么“宇宙无敌巨舰”,要横跨大洋去什么从没听过的新大陆?
那地方是圆是方都没人见过,有没有还两说呢,万一就是哪个海商胡吹出来的传言,这不纯纯拿国库的银子、拿工部的匠人打水漂吗?
民生还管不管了?运河不通,南方的粮运不上来,北平的粮价就得飞上天,老百姓吃不起饭,闹起来怎么办?新都营建的材料运不上去,皇宫盖不完,百官衙署建不成,迁都的大计就得往后拖,这是能随便耽误的事吗?
三大新政,迁都、编书、下西洋,哪一样不是熬了无数心血、花了无数钱粮才走到今天?
下西洋已经够费钱费力了,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个新大陆造船,工部就这么点人,这么点铁料木料,恨不得掰成八瓣用,这不是乱弹琴是什么?
他越想越气,觉得这对父子简直是想到一出是一出,完全不管下面的人死活。
皇帝是马上天子,爱折腾也就罢了,太子平日里看着挺靠谱,搞宝钞、搞火器都挺有章法,怎么跟着皇帝一起疯?
要不是看在朱高炽平日里对工部还算照顾,要不是太子刚刚还拍着胸脯说让他继续治河、造船的事不用他操心,他真能当场把治河图纸摔在地上,甩袖子走人。
旁边的太监和工匠们一听,全都憋不住了,一个个低着头,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,想笑又不敢笑。
卧槽啊!
不愧是干水利的啊!
这些干水利的能臣就没有一个是脾气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