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散去之后,文华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,暖融融的热气弥漫在殿内,可解缙站在原地,却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他刚才在殿上跳得最凶,反对得最激烈,太子殿下却在散会的时候,淡淡说了一句“解缙留下”,这四个字,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,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太监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,还顺手关上了殿门。
整个大殿里,只剩下朱高炽靠在软榻上,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喝着茶,眼神冷得像冰,扫在他身上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“殿……殿下留臣,可是还有什么吩咐?”解缙硬着头皮,躬身行了一礼,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。
他心里其实并不怎么慌。
解缙觉得自己是太子党,当年在朱棣面前力挺太子,说“好圣孙”,帮太子坐稳了储位,太子能从诏狱里把他捞出来,就是念着他的功劳。
就算刚才在殿上反对了几句,也是为了朝廷,为了祖宗成法,太子顶多骂他两句,不会真把他怎么样。
“吩咐?本宫哪敢吩咐你解大才子啊。”朱高炽放下茶盏,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你今天在殿上多威风啊?一口一个祖宗成法,一口一个动摇国本,一口一个水至清则无鱼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太祖爷转世,来教训本宫这个太子呢。”
解缙脸一红,赶紧躬身道:“殿下误会了!臣一片忠心,都是为了朝廷!风闻奏事关乎监察根本,独立调查权和先斩后奏之权实在太大,容易滋生酷吏,搞得人心惶惶,臣才冒死进谏,绝非故意跟殿下作对啊!”
“为了朝廷?”朱高炽猛地坐直身子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案桌上,茶盏都震得跳了一下,“解缙啊解缙,你他娘地跟本宫玩这套?你那点小心思,本宫还不知道?你就是恃才傲物,觉得自己读了几本书,中了状元,编了几天《永乐大典》,就天下第一了,什么事都要插一脚,什么政策都要点评两句,不跳出来反对一下,就显示不出你解大才子的高明是吧?”
“臣不敢!”解缙吓得一哆嗦,赶紧低下头,可嘴里还是忍不住狡辩,“臣真的是为了江山社稷,祖宗成法不可轻废,若是贸然改动,恐生变乱啊!”
“变乱?”朱高炽冷笑一声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本宫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!你是不是又特么想回诏狱了?”
这句话一出口,解缙浑身猛地一哆嗦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,刚才还想狡辩的话,瞬间卡在了喉咙里,再也说不出来了。
诏狱。
这两个字,是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他当年因为口无遮拦,插手夺嫡,被朱棣一怒之下关进锦衣卫诏狱,整整关了好几年。
那地方哪里是人待的?阴冷潮湿,墙壁上全是血迹和霉斑,冬天没有炭火,被子薄得像纸,冻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,手上脚上长满了冻疮,烂得流脓;吃的是馊掉的剩饭,里面还混着虫子和沙子,有时候连馊饭都不给,饿得他眼冒金星。
纪纲因为跟他有仇,还特意吩咐锦衣卫“关照”他,隔三差五就拉出去拷打一顿,打得他皮开肉绽,死去活来。
解缙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烂在诏狱里,变成一具无人收尸的枯骨,是太子在朱棣面前求情,说他有才学,编《永乐大典》离不开他,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出狱的时候,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头发白了一半,连路都走不稳,休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。
一想到诏狱里那股血腥味和霉味,想到那些刑具,想到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,解缙就浑身发冷,牙齿都忍不住打颤,刚才那点恃才傲物的底气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怎么?不说话了?”朱高炽看着他这副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刚才在殿上不是挺能说的吗?祖宗成法、酷吏政治、水至清则无鱼,一套一套的,怎么现在不说了?”
解缙低着头,脸色惨白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“本宫告诉你,”朱高炽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冰冷,“本宫把你从诏狱里拎出来,不是看你是什么太子党羽,也不是看你当年说过几句好话的功劳。”
“本宫是知道你是个有真才实学的,读书多,学问好,修书、治典、写文章,确实是一把好手,留在朝廷还能办点实事,不能就这么埋没在诏狱里,烂成一堆白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怒火:“可你他娘地倒好!出来之后,不思悔改,一门心思跟本宫对着干是吧?”
“本宫给官员涨俸禄,搞高薪养廉,你跳出来说什么官员俸禄不宜过高,容易滋生骄奢;本宫严查贪腐,杀刘观,整都察院,你跳出来说什么严刑峻法太苛刻,应该宽仁待人;本宫改都察院制度,废风闻奏事,搞独立调查,你又跳出来说什么祖宗成法不能废,动摇国本。”
“怎么?本宫做什么都不对?就你解大才子对?你这么厉害,怎么没见你把诏狱里的自己救出来?怎么没见你把刘观的贪腐查出来?”
一番话骂得解缙面红耳赤,头埋得更低了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
“你信不信?”朱高炽指着殿门,语气狠厉,“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回诏狱去!不用别人动手,本宫一句话,纪纲就得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!你要不了几年,就会死在那里面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!”
“你真以为你恃才傲物,没人治得了你?”
“殿下!臣不敢!臣真的不敢了!”解缙吓得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都发颤了,“臣一时糊涂,鬼迷心窍,不该跟殿下作对,求殿下饶臣这一次!臣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
他是真的怕了。
他太清楚诏狱的可怕了,太子要是真把他扔回去,他绝对活不过三年。
他好不容易才从那鬼地方出来,好不容易才重新过上正常人的日子,他不想再回去,不想死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。
“不敢了?”朱高炽冷哼一声,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解缙,心里一阵鄙夷,“你真以为你是太子党,本宫就必须保你?告诉你,本宫保的是人才,不是保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、跟本宫对着干的蠢货!你别忘了,你是怎么进的诏狱?”
他蹲下身,凑到解缙耳边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子,扎进解缙的心里:“插手夺嫡之争,离间天家亲情,在陛下面前乱嚼舌根,说汉王的坏话,挑拨陛下和汉王的父子关系!陛下早就记恨上你了!”
“该死的蠢货!你以为当年陛下是真的因为你泄露宫中机密才关的你?陛下是恨你插手天家私事,恨你恃才傲物,不把皇帝放在眼里!要不是本宫当年拦着,说你是个人才,留着编《永乐大典》有用,你早就被陛下砍头了,还能活到今天?”
解缙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