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过后,船队又向东航行了两日。
第三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瞭望手就趴在桅杆上,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:“侯爷!看到陆地了!前方就是倭国的博多港!”
郑和猛地站了起来,走到船头,拿起千里镜往前方望去。
只见雾气散去之后,一道蜿蜒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,岸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木屋,港口里停着几十艘小得可怜的渔船和商船,正是倭国九州最大的贸易港口——博多。
这地方郑和太熟了。
前几次下西洋,他虽然没亲自登过岸,却也听来往的商人说起过,博多是倭国离大明最近的港口,也是明日贸易的核心口岸,常年有大明的商人在这里做生意,港口里甚至还有专门的唐人坊。
足利义满掌权之后,为了和大明做勘合贸易,特意修整了博多和兵库两个港口,每年都有遣明船从这里出发,去大明朝贡贸易。
“传令下去,船队保持阵型,全速驶向博多港!”
郑和放下千里镜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把咱们的旗帜都打出来,让倭人好好看看,大明的宝船队来了!”
“是!”
旗令官挥舞旗帜,三百多艘船只立刻调整阵型,十几艘巨大的宝船打头,后面跟着战船、补给船、哨船,浩浩荡荡地朝着博多港驶去。
巨大的硬帆鼓满了海风,船身破开海浪,溅起大片的水花,远远望去,就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城池,遮天蔽日,把半个海面都盖住了。
此时的博多港,还是一片宁静祥和。
海边的渔民们正准备出海打鱼,商人们在港口的集市上摆着摊,卖些鱼干、布匹和从大明倒腾来的零碎货物,孩子们在沙滩上追跑打闹,妇人们蹲在海边洗衣服,到处都是慢悠悠的烟火气。
最先发现船队的,是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民。
他抬头擦汗的时候,无意间往海面上瞥了一眼,瞬间就僵住了,手里的渔网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只见东边的海面上,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船!
那些船大得离谱,最高的桅杆比博多最高的寺庙塔尖还高,船身像是一座座小山,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,看不到头,正朝着博多港缓缓驶来,把太阳都快遮住了。
“海……海贼!是大唐人的海贼来了!”老渔民吓得声音都变了调,连滚带爬地往城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,“快跑啊!大海贼来了!”
他这一喊,整个港口瞬间就炸了锅。
渔民们扔下渔网就往家里跑,商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,妇人们抱着孩子就往屋里躲,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,港口里乱成一团。
几个负责港口治安的足轻(低级武士)也慌了,拔出腰间的武士刀,哆哆嗦嗦地往海边跑,想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,敢来博多港劫掠。
可等他们跑到海边,看清了那些船上的旗帜,又愣住了。
“等等……那不是海贼的旗子!”一个去过宁波贸易的商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突然大喊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,“是大明的旗帜!那是大明的宝船队!是大明的宝船来了!”
“大明的宝船队?”
“真的假的?大明的宝船队来咱们博多了?”
人群一下子就停住了,刚才还慌慌张张逃跑的人,全都转过身,凑到海边,伸长了脖子往海面上看。
可不是嘛!那些巨大的船只上,都挂着明黄色的大明旗帜,船头画着龙纹,船身上写着大大的“明”字,正是传说中郑和下西洋的宝船队!
“我的天!真的是大明的宝船队!”
“太好了!大明的人送宝贝来了!”
“快!快去通知大人!汉人送好东西来了!”
恐慌瞬间变成了狂喜,整个博多港都沸腾了。
刚才还往家里跑的渔民,又掉头跑了回来,挤在海边看热闹;商人们也不收拾摊子了,一个个眼睛发亮,盘算着怎么能从大明船上倒腾点好东西;妇人们也不躲了,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,指着那些巨大的宝船,啧啧称奇;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又蹦又跳,指着海面上的船队,大声喊着“大船!好大的船!”
在倭国人心里,大明就是天朝上国,大明的东西全都是宝贝!
丝绸又轻又软,穿在身上体面得很;瓷器又白又亮,摆在家里就是身份的象征;茶叶清香扑鼻,是贵族才能喝得起的好东西;还有大明的铜钱、药材、书籍、笔墨纸砚,每一样在倭国都能卖出天价。
平时一年也就来一两艘大明的贸易船,每次来都被疯抢一空,普通人根本抢不到。
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宝船,密密麻麻的,得有多少好东西?就算是普通人,说不定也能捡漏买点零碎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
“快!去把我家那匹布拿来!我要换大明的瓷器!”
“你那破布谁要啊?要换也得拿银子!大明的人只认银子和铜!”
“银子算什么?我家有祖传的太刀,听说大明的贵人喜欢倭刀,肯定能换不少好东西!”
人群里议论纷纷,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,像是看到了一座移动的金山,正朝着博多港缓缓驶来。
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博多港的管理者——少贰氏的府邸。
少贰氏是九州的老牌豪族,世代盘踞在博多一带,掌控着博多港的贸易和税收,是九州数得上号的实力派。
当主少贰贞经刚起床,正在喝着清酒,吃着烤鱼,听到家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汇报,手里的酒杯“啪”地一下就放在了桌上,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“你说什么?大明的宝船队来了?还是郑和亲自率领的?”少贰贞经猛地站起来,声音都带着激动,“有多少船?”
“回大人,数不清!至少有几百艘!最大的船比咱们的城主府还大,把整个海面都盖住了!”家臣兴奋地说,“港口的百姓都疯了,全挤在海边看呢!”
“好!太好了!”少贰贞经搓着手,在屋里来回踱步,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。
他太清楚大明宝船队意味着什么了。
按照幕府的规矩,大明的贸易船来倭国,货物要先由幕府抽走三成,剩下的才能由地方和商人分配。
可博多离京都远着呢,足利义满在京都管不到这么远,他作为港口的管理者,完全可以先截留一批最好的货物,再把剩下的报给幕府。
哪怕只截留十分之一,那也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!
更何况,郑和的宝船队可是出了名的阔气,每次下西洋都带着无数的珍宝,随便漏出来一点,都够他们少贰氏吃好几年的!
要是能巴结上郑和,攀上大明这条线,以后垄断博多的贸易,那他们少贰氏就能一跃成为九州最有钱的大名,甚至能压过大内氏一头!
“快!备马!我要亲自去港口迎接大明使者!”少贰贞经一边往外走,一边大声吩咐,“让厨房准备最好的酒食!把府里的艺伎都带上!再把我那把珍藏的太刀拿来,当作见面礼!对了,把城里的百姓都组织起来,列队欢迎!别让大明的贵人觉得咱们怠慢了!”
“是!大人!”家臣们也都兴奋得不行,一个个跑下去安排。
他们都知道,这是发财的好机会,只要伺候好了大明的使者,好处少不了他们的。
不到半个时辰,少贰贞经就带着一群家臣和足轻,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港口。
此时的港口,已经是人山人海,挤得水泄不通。
百姓们都围在海边,翘首以盼,等着大明的宝船靠岸。
少贰贞经推开人群,走到最前面,往海面上一看,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见过最大的船,也就是幕府的遣明船,也就十几丈长,在他眼里已经是庞然大物了。
可跟大明的宝船比起来,遣明船简直就是个小舢板!
那十几艘打头的宝船,每一艘都有几十丈长,船身高大巍峨,船上楼阁林立,桅杆高耸入云,站在甲板上的大明士兵,都比他们的屋顶还高。
后面的几百艘船,排成整齐的阵型,浩浩荡荡,看不到边际,遮天蔽日,压迫感十足。
“我的天……这就是大明的宝船啊……”少贰贞经喃喃自语,眼神里满是震撼和贪婪,“这么大的船,得装多少宝贝啊……”
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,这么多船,货物肯定堆成山,幕府要三成,他至少要截留两成,剩下的再分给商人,光是这一笔,就够他修一座新的居城了。
“大人,要不要派小船上去问问?”旁边的家臣提醒道。
“对!快派个会说汉话的翻译上去!”少贰贞经赶紧点头,“就说博多港少贰氏,恭迎大明使者!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泊位和酒食,欢迎大明船队靠岸!”
“是!”
很快,一艘小渔船就从港口划了出去,船上坐着一个懂汉语的倭人翻译,还有几个少贰氏的家臣,手里举着白旗,拼命地朝着宝船队挥手。
小渔船划了半天,才靠到了旗舰旁边。
翻译仰着头,看着高大的宝船,扯着嗓子用汉语喊:“船上的大明贵人!我们是博多港少贰大人的人!我家大人听说大明使者来了,特意命我们前来迎接!港口已经准备好了泊位和酒食,欢迎贵国船队靠岸!”
郑和站在甲板上,看着下面仰着头、满脸堆笑的倭人翻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还没说话,旁边的王景弘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:“侯爷,你看这群倭奴,还真以为咱们是来做买卖的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”
郑和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别说话,然后对着下面的翻译,用平和的语气喊道:“我乃大明天使、镇海侯郑和,奉大明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之命,率领船队前来贵国通好贸易,带来了大量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还请贵行个方便,让我们靠岸停靠。”
翻译一听,更是喜出望外,赶紧点头哈腰:“方便!方便!太方便了!我家大人已经在港口恭候多时了!贵人请随我来!”
说完,小渔船就掉头往回划,翻译一边划一边喊:“是大明的使者!是来通好贸易的!快让港口准备迎接!”
港口里的倭人听到这话,欢呼声更大了,一个个手舞足蹈,激动得不行。
少贰贞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,带着家臣站在码头最前面,摆出最恭敬的姿态,等着迎接大明使者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等下见到郑和,要怎么恭维,怎么讨价还价,怎么把最好的货物先截留下来。
海面上,郑和看着下面欢天喜地的倭人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冰冷的杀意,“船队缓缓靠港。陆战队做好准备,三眼铳、神臂弩都上膛,等船一靠岸,立刻控制码头,封锁港口,不许一个倭人跑掉!战船占据港口出入口,不许任何船只离开!”
“是!”周围的将领们齐声应道,眼神里满是兴奋。
他们跟着太子殿下的计划,一路演到现在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这群倭奴还以为是来送宝贝的,等下就知道,他们迎来的不是财神,是索命的阎王。
“侯爷,”王景弘看着下面的倭人,忍不住笑道,“这群蠢货,还在那儿等着抢宝贝呢,等下怕是要吓破胆。”
“吓破胆都是轻的。”郑和冷笑一声,“太子殿下说了,这次征倭,要打出天朝上国的威严,该杀的杀,绝不能心慈手软。”
“他们不是喜欢叫神风吗?今天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大明的天威!”
宝船缓缓驶向港口,巨大的船身投下大片的阴影,笼罩在码头上。
少贰贞经带着家臣和百姓,跪在码头上,一个个低着头,恭恭敬敬地迎接,嘴里还喊着“欢迎大明使者”,欢呼声震天响。
他们完全不知道,一场灭顶之灾,已经随着宝船的靠岸,悄然降临在了博多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