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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让他无力的，是明军那种他们连见都没见过的火器。
先是宝船上的大将军炮。
逃回来的足轻说，那些明人的大船停在离港口一里多远的海面上，船上的黑管子突然喷出火光和巨响，然后带着风声的铁弹就飞了过来，砸在博多的城墙上，一声巨响，夯土筑成的城墙就塌了一大片，碎石和木屑飞得到处都是，躲在城墙后面的武士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，就被砸成了肉泥。
他们以为退到城里就安全了，可那些炮弹越过城墙，直接砸进了城里的街道和房屋，木头房子瞬间就被炸成了碎片，着火的木屑落得到处都是，半个博多港都烧了起来。
后来打太宰府的时候更离谱，太宰府离海岸还有两里地，他们以为海上的炮打不到，结果明人的大船调整了角度，十几炮轰过去，太宰府那道比博多还厚的城墙，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轰开了一个几丈宽的缺口。
守城的武士往缺口处堵，可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，专往人多的地方落，一炮下去，十几个人就没了，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，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。
他们倭国也有石火矢，可那玩意儿又笨又重，准头差，射程近，打个几十步就不错了，威力也小，跟明人的火炮比起来，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。
更要命的是，他们根本没有能打到海上宝船的武器，人家的船停在一里地外，对着他们轰，他们只能站在城墙上挨打，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除了舰炮，更让他胆寒的是明军步兵手里的三眼铳。
逃回来的武士心有余悸地说，那些明人士兵手里拿着一根黑漆漆的铁管子，有三根枪管，点着了之后“轰”的一声，喷出火光和铁砂，一打就是一大片，五十步之内，他们穿的竹甲和腹卷根本挡不住，一铳过来，身上就是密密麻麻的血洞，当场就倒了。
最可怕的是，那铁管子能连着打三发，打完了不用重新装弹，倒过来攥着枪柄，就能当铁棍抡，十几斤重的铁管子砸下来，一下就能把人的脑袋砸烂，比他们引以为傲的太刀还好用。
有个跟着少贰景信冲锋的武士说，他当时举着太刀，拼尽全力砍在一个明人士兵的铁甲上，只留下了一道白印，还没等他收刀，那士兵就抡着三眼铳砸了过来，他旁边的同伴当场就被砸烂了天灵盖，脑浆溅了他一脸。
他们三四个武士围着一个明军士兵打，都没能占到便宜，人家一铳过来，就倒了两个，剩下的近战也打不过穿着重甲、举着盾牌的明军，最后全死在了缺口处。
他们大和的武士，向来以悍勇著称，近战拼刀是他们的看家本领，可在三眼铳和重甲面前，那点悍勇根本就是个笑话。
你还没冲到人家面前，就被铁砂打倒了一片；好不容易冲到跟前，人家倒过来一铳柄，就能把你砸得骨断筋折，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。
还有那种叫神臂弩的东西，射程比他们引以为傲的和弓还远。
和弓最多也就射七八十步，破甲能力还弱，射在明军的铁甲上，顶多留个白印，根本伤不到人。
可明人的神臂弩，能射三百步远，一箭过来，能穿透两个人，就算是武士穿的胴丸，也能被一箭射穿。
他们的弓箭手还没走到射程内，就被神臂弩射倒了一片，连放箭的机会都没有。
更别说那些明军攻城用的火药包了，扔在城门上，一声巨响，厚木门就被炸得稀烂，躲在城门后面的人，直接被震得七窍流血而死。
足利义满越想越心寒，他低头看着自己案边摆着的太刀，这把刀是名匠打造的，锋利无比，砍铁如泥，是他珍藏了多年的宝贝。
可现在他突然觉得，这把刀再锋利，又有什么用？砍不穿明军的铁甲，挡不住三眼铳的铁砂，更挡不住宝船上的火炮。
在那些轰隆隆的火器面前，他们的太刀、竹枪、和弓，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破烂。
足利义满是懂军事的，很清楚这种武器代差意味着什么。
他想过正面决战，调集各地的大军，用人海战术冲垮明军。可火器这东西，人越多死得越惨，几千人密密麻麻地冲上去，人家几轮三眼铳齐射，再加上神臂弩，冲不到跟前就死了一半，剩下的足轻都是临时征召的农民，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响，看到血肉横飞的场面，早就吓得四散奔逃了，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冲锋。当年他打山名氏、打大内氏，靠的就是足轻的人数优势，可这招在明军面前，根本就是送死。
他想过夜袭、偷袭，趁着天黑摸进明军的营寨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可逃回来的人说，明军的营寨防守极严，有鹿角、有壕沟、有巡逻的哨兵，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岗，根本摸不进去。就算侥幸摸进去了，人家三眼铳近战厉害，黑暗里一喷就是一大片，偷袭的人连方向都分不清，就被打成了筛子。
他想过巷战，利用城里的街道和房屋，跟明军缠斗，让他们的火器施展不开。
可明军根本不跟你巷战，发现屋里有人，直接给海上的宝船发信号，舰炮轰过去，整条街的房子都被炸成平地，人藏在屋里就是等死。
要么就用神臂弩往窗户里射，用火药包把房子点着，把人逼出来再打，根本不给你近身缠斗的机会。
他甚至想过坚壁清野，把沿海的百姓都迁到内地，把粮食都烧了，让明军找不到补给，不战自退。可人家有海运，粮草从大明直接用船运过来，根本不依赖当地的粮食，你清了博多的，他们就换个地方登陆，平户、松浦、长门，到处都是海岸线，他们的宝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，你根本防不胜防。
最让足利义满绝望的，是双方国力的差距。
他见过遣明使带回来的大明舆图，知道那个庞然大物有多大的疆域，有多少人口，有多少军队。
这次来的不过是大明的一支水师，几万人而已，就算全打光了，大明还能再派十几万、几十万过来，人家耗得起。
可大和全国加起来也就几百万人口，能打仗的武士和足轻，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万，还分散在各地守护手里，一个个各怀鬼胎，巴不得幕府和大明拼个两败俱伤，好趁机割据自立。
打，打不过；守，守不住；耗，耗不起；谈，人家根本不跟你谈。
足利义满紧紧攥着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，渗出血来都浑然不觉。
他是枭雄，一辈子南征北战，扫平了无数强敌，结束了南北朝的分裂，把室町幕府的权威推到了顶峰，他从来没有怕过谁。
可这一次，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。
不是他不够强，也不是他的武士不够勇猛，而是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。
这就像是一个拿着木棍的小孩，跟一个穿着铁甲、拿着钢刀火炮的壮汉打架，小孩再勇猛，再不怕死，也不可能打赢。
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战术、谋略、悍勇，在绝对的实力和武器代差面前，全都成了笑话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，金阁寺的金顶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光芒，京都的街道上，百姓们还在安居乐业，商人们还在叫卖，仿佛九州的战火离他们还很远。
可足利义满很清楚，用不了多久，明军的宝船就会出现在京都的海面上，明军的火炮就会轰开京都的城门，眼前的繁华，都会随着炮火烟消云散。
亡国的阴影，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一辈子的心血，一辈子的功业，难道真的要毁在这些跨海而来的明人手里吗？
足利义满不知道答案，也不敢去想。
他只知道，这场仗，远比他这辈子打过的任何一场仗，都要艰难，都要绝望。
而他和整个大和，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