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足利义满才三岁,父亲足利义诠突然病逝,留下一个风雨飘摇的室町幕府。
南朝天皇的军队还在九州、四国负隅顽抗,国内的守护大名个个拥兵自重,根本不把年幼的将军放在眼里,幕府的号令出不了京都。他坐在将军的位置上,像个傀儡一样,看着管领细川赖之主持朝政,看着那些老臣在他面前争权夺利,连一口热饭都吃不安稳。
可他从来不是个认命的人。
十五岁亲政之后,足利义满先是借着细川氏的力量,打压了幕府内部的反对势力,把权力一点点收回到自己手里;随后又软硬兼施,分化瓦解各地的守护大名,挑动他们互相攻伐,自己坐收渔利。
明德二年,山名氏拥兵自重,占据了大和六分之一的领地,号称“六分一殿”,公然对抗幕府。
他亲自领兵出征,一举平定明德之乱,把山名氏的领地拆分得七零八落,再也无力对抗幕府。
应永六年,大内义弘在九州起兵叛乱,声势浩大,连朝鲜都暗中支持。
他临危不乱,调集大军围攻堺城,一战斩杀大内义弘,平定应永之乱,把西国的强藩彻底打服。
最让他引以为傲的,是结束了持续半个多世纪的南北朝分裂。
那时候南朝后龟山天皇手握三神器,割据吉野,和北朝分庭抗礼,战乱不休,百姓流离失所。
他没有一味强攻,而是派人反复谈判,许以厚利,最终说服后龟山天皇归还三神器,宣布退位,南北两朝终于统一,持续了六十年的战乱彻底结束。
这份功绩,足以和镰仓幕府的源赖朝相提并论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,把一个四分五裂、战乱不休的大和,重新捏合成了一个整体。
他削弱守护,收回权力,把幕府的权威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;他鼓励商业,发展手工业,让残破的经济慢慢恢复,京都重新变得繁华,市井之间烟火气十足;他推动和大明的勘合贸易,用大和的硫磺、太刀、屏风,换来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铜钱和书籍,每一次遣明船回来,都能带来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利润,幕府的国库越来越充盈,连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守护大名,都不得不仰仗幕府的鼻息。
他修建了这座奢华无比的北山殿,打造了贴满金箔的舍利殿(金阁寺),开创了独属于他的北山文化。
他退位当太政大臣,出家为僧,可整个大和的大权,还是牢牢攥在他手里。
天皇是他手里的傀儡,守护大名是他听话的臣子,连大明的永乐皇帝,都册封他为“大和国王”,承认了他对整个大和的统治。
他本来想着,靠着勘合贸易源源不断的利润,继续增强幕府的实力,慢慢把那些还不听话的守护大名一个个收拾掉,把权力彻底集中到幕府手里,做一个真正的、前无古人的天下人。
他甚至想过,等自己百年之后,史书上会怎么评价他——会说他是继神武天皇之后,第二个真正统一大和的英雄,是开创了百年太平的明君,他的名字会和金阁寺一起,永远流传下去。
可现在,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大明的大军打过来了。
几百艘宝船,几万精锐甲士,遮天蔽日地出现在博多港,只用了半天就全歼了少贰氏的五千人,一个时辰就攻破了博多城,十天就拿下了大半个九州。
他引以为傲的武士,在大明的三眼铳和火炮面前,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;他经营了几十年的贸易航线,一夜之间就被切断;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幕府权威,随着九州的失守,变得摇摇欲坠。
那些平时对他毕恭毕敬的守护大名,现在肯定都在冷眼旁观,甚至暗中窃喜——他们巴不得幕府和大明拼个两败俱伤,好趁机收回自己的权力,重新割据一方。
足利义满很清楚,一旦明军渡过关门海峡,打进本州,那些守护大名不会真的为他卖命,他们只会保存实力,甚至可能倒戈相向,用他的人头去向大明邀功。
他辛辛苦苦一辈子,扫平了无数敌人,平定了无数叛乱,才打下这么一份基业,难道就要这么毁于一旦了吗?
他不甘心。
他是足利义满,是结束了南北朝分裂、统一了整个大和的枭雄,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
三岁继位,十五岁亲政,打过无数以少胜多的仗,收拾过无数比他强大的敌人,多少次濒临绝境,最后都能化险为夷。
他不信,自己一辈子的功业,会栽在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明人手里。
足利义满撑着柱子,慢慢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脸上的疲惫和绝望一点点褪去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阴冷。
九州丢了可以再夺回来,贸易断了可以再开通,幕府权威受损可以再重建。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室町幕府还在,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大明的军队再强,也是远渡重洋,粮草补给总有耗尽的一天;他们的火器再厉害,也总有打光弹药的时候。
大和多山多水,地形复杂,只要利用好关门海峡的天险,层层阻击,拖延时间,未必没有胜算。
更何况,当年元朝十万大军东征,不也被一场神风刮得全军覆没了吗?既然上天能保佑大和一次,就能保佑第二次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方的海面,眼神里满是枭雄的狠厉和决绝。
他不会认输的。
想要灭他的国,想要毁他一辈子的基业,就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。
“朱棣……郑和……”足利义满咬着牙,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,“我不会就这么认输的!”
“想要灭我大和,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!”
可他心里清楚,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没底。
大明的宝船还在九州的海面上游弋,大明的甲士还在疯狂进攻,亡国的阴影,已经笼罩在了整个倭国的上空。
足利义满重新坐回案前,铺开九州的地图,看着上面被墨笔圈出来的一座座沦陷城池,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那些从博多逃回来的败兵,带回来的关于明军火器的描述。
那些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,此刻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疼,越想越觉得浑身冰凉。
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,见过的强兵猛将不计其数,可从来没有哪一支军队,能像明军这样,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