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”近臣赶紧跑了出去。
没过多久,幕府管领斯波义将、侍所头人畠山基国,还有相国寺住持、曾经入明的高僧绝海中津,就匆匆赶了过来。
他们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九州的消息,一个个脸色凝重,进门就躬身行礼。
“都免了!”足利义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指着地上的武士,“你们都听说了吧?九州丢了!明军打过来了!你们都说说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大明为什么要打我们?我们该怎么办?”
几人对视一眼,最后还是管领斯波义将先开口,他脸色沉重地说:“大人,事情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糟。”
“根据逃回来的人说,这次来的不是普通的贸易船队,是大明的正规水师,有三百多艘船,至少三万大军,带队的就是四次下西洋的郑和。”
“他们的船特别大,最大的比我们的北山殿还大,船上有几十门火炮,射程极远,我们的城墙根本挡不住。”
“他们的士兵也特别厉害,穿着铁甲,拿着会喷火的管子,一打就是一大片,少贰氏的五千人,半天就没了。”
“而且,”斯波义将顿了顿,语气更沉重了,“他们不是来劫掠的。打下博多之后,他们没有抢了就走,而是留兵驻守,收缴武器,登记人口,还把少贰氏的家产全部抄没,明显是要长期占领。”
“现在他们已经拿下了太宰府,正在往九州南部打,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一个月,整个九州就全丢了。”
“什么?!”足利义满脸色更白了,“长期占领?他们想占九州?”
“恐怕不止是九州。”侍所头人畠山基国接过话,沉声说,“大人,我查过了,这次明军的行动非常有章法,拿下城池之后,立刻任命官员,建立据点,还把我们的武士全部抓起来,要么杀,要么充作苦役,根本不接受我们的投降谈判。他们这是要把我们的城池,彻底变成他们的土地啊!”
“我曾经去过明朝,见过大明的实力。”一直没说话的绝海中津,终于开口了,他双手合十,叹了口气,“大人,大明是天朝上国,疆域万里,带甲百万,不是我们倭国能比的。”
“他们的宝船,能远航到万里之外的天方,他们的火炮,能轰塌任何城墙,他们的军队,打遍了南洋无敌手。这次郑和带了几万大军,几百艘船,根本不是为了劫掠,也不是为了占九州,他们是奔着灭国来的。”
“灭国?!”足利义满猛地后退一步,瞪着绝海中津,“大师何出此言?!”
“大人想想,”绝海中津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只是为了劫掠,他们抢了博多就该走了,为什么还要分兵进攻九州?如果只是为了占九州,为什么要把所有武士都杀掉,不留一个俘虏当官?他们这是要彻底铲除我们的武士阶层,把我们的土地、百姓,全部纳入大明的版图。”
“而且,这些年我们的海寇浪人年年袭扰大明海疆,杀了他们不少百姓,洪武年间,他们的使臣来我们倭国,还被我们杀了。大明这次来,是算总账的,是要亡我们的国,灭我们的种啊!”
这番话,像是一盆冰水,浇在了足利义满头上,让他浑身冰凉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什么勘合贸易,什么宗藩关系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全都是狗屁。
大明根本没把他这个“大和国王”放在眼里,之前跟他贸易,不过是看他听话,能帮着约束倭寇。
现在他们不想玩了,直接派大军过来,就要踏平整个倭国。
而他呢?他还傻乎乎地靠着跟大明的贸易赚钱,想着增强幕府实力,压制守护大名,结果人家直接掀了桌子,要把他整个国家都吞了!
“砰!”
足利义满狠狠一脚,再次踹翻了旁边的案桌,案桌飞出去老远,撞在柱子上,碎成了几块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通红,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骂道:“朱棣!你这个混蛋!郑和!你这个狗贼!你们欺人太甚!”
他是枭雄,不是傻子。
他很清楚,一旦大明真的是奔着灭国来的,那倭国就真的大难临头了。
九州已经丢了,接下来就是本州,就是京都,就是他的室町幕府。
他手里的军队,加起来也就几万人,还都是各地守护拼凑的农兵,装备差,士气低,根本不是大明正规军的对手。
更何况,那些守护大名一个个各怀鬼胎,平时就不服幕府管,现在大难临头,能不能听他的调遣,还是个未知数。
“大人,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。”斯波义将赶紧劝道,“当务之急,是赶紧召集各地守护,集结军队,在关门海峡布防,阻止明军渡过海峡进攻本州。同时,我们可以派使者去见郑和,问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,能不能谈判,哪怕割地赔款,也先把他们稳住再说。”
“谈判?”足利义满冷笑一声,“他们都奔着灭国来了,还会跟我们谈判?你见过狼跟羊谈判的吗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枭雄就是枭雄,就算大难临头,也不会坐以待毙。
“传我的命令!”足利义满眼神锐利,厉声下令,“第一,立刻派使者去九州,见郑和,就说我大和愿意向大明称臣纳贡,年年进贡,只求他们退兵,看看他们怎么说;第二,传令各地守护,让他们立刻集结军队,前往京都待命,谁敢拖延,以谋逆论处;第三,在关门海峡、濑户内海布置防线,把所有的战船都调过去,就算是拼了命,也要把明军挡在九州!第四,把幕府的金银全部拿出来,招募浪人、武士,扩充军队!我就不信,我们大和几千万人,还挡不住几万明军!”
“是!”几人赶紧躬身领命,转身下去安排。
等人都走了,足利义满才瘫坐在地上,看着满地的狼藉,看着远方九州的方向,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。
廊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得他身上的僧衣猎猎作响。
足利义满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,粗糙的木纹硌得掌心生疼,却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。
恍惚间,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,那个自己刚刚继任家督的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