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察完龙江船厂,朱高炽就把杨士奇和杨溥打发回了京城——一个要盯着船厂扩建和巨舰图纸修改,一个要筹备航海学院,都是火烧眉毛的事,半分耽误不得。
他自己却没急着回京,反而带着姚广孝,换了艘小船,顺着运河南下,又转长江,直奔松江府的上海县而去。
姚广孝一开始还以为太子是要去松江府查粮税,或是视察当地的军屯,毕竟松江府是江南的税赋重地,永乐年间又在漕运上占着重要位置。
可等船走了两天,最后停在上海县的黄浦江边时,姚广孝看着眼前的景象,彻底懵了。
这地方,实在是太穷了。
说是个县,其实县城小得可怜,一圈夯土的城墙矮得很,上面都长了草,城门破破烂烂的,连个守门的兵丁都蔫头耷脑的。
城里的街道窄得很,两边大多是茅草屋,偶尔有几间瓦房,还是县衙和大户人家的。
街上冷冷清清的,没几个行人,只有几个卖鱼的小贩,蹲在路边吆喝,鱼桶里的水洒了一地,混着泥,把路弄得脏兮兮的。
出了县城更荒凉。
黄浦江边全是滩涂,涨潮的时候被江水淹得严严实实,退潮之后就是一片烂泥地,光着脚的渔民踩着泥,在滩涂上捡小螃蟹、捞小鱼,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。
江边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,只有几个用木头搭的简易栈桥,歪歪扭扭的,停着几艘小渔船,最大的也不过几丈长,跟龙江船厂的宝船比起来,简直就是个小澡盆。
远处的农田里,农民们弯着腰种水稻,到处都是水洼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,一下雨,全是烂泥,根本没法走。
姚广孝跟着朱棣靖难,走南闯北,什么穷地方没见过?可看着这上海县的样子,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。
松江府向来是江南富庶之地,苏州、松江、杭州,个个都是赋税大县,繁华得很,怎么偏偏这个上海县,穷成了这副样子?跟个没开化的渔村似的。
他实在是忍不住了,等朱高炽带着他走到江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,看着脚下的荒滩和浑浊的黄浦江水,终于躬身问道:“殿下,臣实在是不解。您特意绕路,带着臣来这上海县,究竟是为何?这地方贫瘠落后,遍地滩涂渔村,连个像样的码头、像样的路都没有,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。”
他是真的想不通。
太子殿下离京一趟,时间宝贵得很,龙江船厂、兵仗局、刘家港,哪个不是要紧地方?怎么偏偏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荒滩来?难道是来看渔民捕鱼的?
朱高炽没立刻回答,反而笑着蹲下身,抓起一把江边的泥土,在手里捻了捻,又指了指黄浦江的江面,再指了指远处长江入海口的方向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少师,你可别看这地方现在一毛不值,在本宫眼里,这儿以后可是个金窝窝,比整个松江府都值钱。”
“金窝窝?”姚广孝更疑惑了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烂泥滩,又看了看远处的茅草屋,实在没法把这地方跟“金窝窝”三个字联系起来,“殿下说笑了,这地方连田都种不好,年年闹水灾,百姓穷得叮当响,怎么会是金窝窝?”
“你啊,就是只看眼前,看不到以后。”朱高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指着江面,开始给他掰扯,“我问你,这黄浦江,通到哪儿?”
姚广孝愣了一下,答道:“往北,通长江,再往西,能到湖广、四川。”
“那长江口往外呢?”
“往外就是大海,往北能到山东、登州、直沽,往南能到宁波、泉州、广东,往东……就是东洋大海了。”姚广孝答道,答完之后,心里突然一动,像是抓住了什么,却又没完全想明白。
“这不就得了!”朱高炽一拍手,笑着说,“这地方,是长江的入海口,是整个大明南北海岸线的中间点,更是河运和海运的交汇点!你想想,四川、湖广、江西、江南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粮食,顺着长江往下运,是不是都能到这儿?海外的香料、白银、粮食、货物,从海上运过来,是不是也先到这儿?往内陆走,走长江,能通半个大明;往海外走,能去倭国、南洋,以后还能去新大陆。这地方,天生就是建大港的好地方,天生就是南北货物的集散地!”
姚广孝眼睛猛地一亮,他也是聪明人,被朱高炽这么一点,瞬间就通了。
是啊!他之前只看到这地方现在穷,却没看到这位置有多好!
长江是大明的母亲河,半个大明的货物都能通过长江运出来,而上海就在长江口,等于把整个长江流域的货物都攥在了手里。
海运一开,南北的货物都要在这儿中转,这地方怎么可能不富?
“还有,”朱高炽又指了指黄浦江的江面,“你看这黄浦江的水,深不深?刘家港现在是大明第一大港,可你也知道,长江口的泥沙多,年年淤积,再过几十年,刘家港的水深就不够了,宝船都停不进去。可这黄浦江不一样,水流急,泥沙不容易淤积,水深足够,六十丈的巨舰都能停进来,以后咱们的跨洋巨舰造好了,这儿就是最好的母港!”
他越说越兴奋,指着脚下的荒滩,大手一挥:“你现在看这地方是荒滩,以后呢?咱们在这儿建最大的码头,停几百艘宝船;建最大的船厂,比龙江船厂还大十倍,专门造远洋巨舰;建市舶司,收海外贸易的税;建仓库,堆南北的货物;建航海学院,培养远洋的水手;甚至以后去新大陆的船队,都从这儿出发!你想想,到时候,全世界的商人都往这儿跑,全世界的货物都在这儿中转,这地方得有多繁华?得收多少税?得养多少人?”
姚广孝听得目瞪口呆,顺着朱高炽的话往下想,越想越心惊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,几十年后,这脚下的荒滩,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码头,巨大的宝船停满了江面,码头上堆满了货物,街上全是南来北往的商人,有大明的,有倭国的,有南洋的,甚至有更远的金发碧眼的异族人,酒馆、商铺、仓库、船厂,鳞次栉比,比苏州、杭州还要繁华十倍。
这哪里是穷地方?这简直就是一个埋在土里的金元宝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