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利义满在京都,每天都收到各地大名带兵来勤王的消息,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
可等这些兵到了京都,他一看,差点没气晕过去。
这都叫什么兵啊!
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,有的连鞋都没有,光着脚,武器更是五花八门,太刀、竹枪、锄头、镰刀,甚至还有拿木棍的,甲胄就更别提了,十个人里有一个穿皮甲的就不错了,剩下的都是布衣,跟叫花子似的。
人数倒是不少,零零散散加起来,居然有十几万,可这战斗力,能跟明军打吗?
“一群废物!”足利义满气得在御所里直转圈,“平时一个个占地盘、抢女人的时候,一个比一个厉害,现在真要打仗了,就带这些叫花子来糊弄我!”
骂归骂,他也没办法,聊胜于无吧,至少人数凑起来了,十几万,就算一人吐口唾沫,也能把明军淹死。
他立刻下令,把这些大名的兵都整编一下,老弱的挑出去当民夫,运粮草、修城墙,年轻力壮的编入军队,发给武器和甲胄,抓紧时间操练。
又下令加高京都的城墙,挖三道壕沟,在城墙上摆上弓箭和石头,准备死守。
堺港的两千守军,全是从各地大名部队里临时抽来的老弱残兵,混着幕府的杂役,连个正经打过仗的都没有。
守将佐佐木次郎是足利义满的远房表亲,本事没有,捞钱倒是一把好手,到任第一天就把港口的商船税涨了三成,天天带着手下在城楼上喝酒赌钱,喝多了就对着海面撒尿,根本没把防守当回事。
那十几艘用来堵航道的破船,全是快烂透的小木船,最大的也不过五丈长,被士兵们随便沉在了港口最浅的滩涂边,连主航道的边都没挨着——主航道水深三丈,他们那点破船沉下去,连水面都露不出来,更别说挡宝船了。
佐佐木次郎甚至连航道在哪都没搞清楚,沉完船就给足利义满写了封信,说“港口已固若金汤,明寇敢来,定叫他有来无回”,把足利义满哄得十分满意。
守军们更是松懈到了极点。白天在港口晒太阳、抓虱子,晚上聚在营房里赌钱、喝浊酒,偶尔有商船进港,就一窝蜂冲上去收税、抢东西,比海盗还凶。有几个从外海回来的渔民,慌慌张张跑来报信,说海面上看到了几百艘大船,像山一样,正往堺港开,佐佐木次郎听完,当场就让人把渔民按在地上打了二十棍子,说他们妖言惑众,把渔民打得皮开肉绽,扔出了港口。
在他看来,那肯定是去堺港做买卖的商船,要么就是渔民看花了眼——大阪湾暗礁密布,浅滩纵横,明军的宝船那么大,吃水那么深,怎么可能开得进来?简直是笑话。
足利义满的判断,跟佐佐木次郎如出一辙。
他跟倭国的水军打了一辈子交道,太清楚大阪湾的水情了。
这里暗礁多,浅滩多,航道窄,平时最大的商船也就十几丈长,还是平底的,涨潮的时候才能进港。
明军的宝船四十四丈长,吃水两丈多,在他眼里就是个只能在外海晃悠的大家伙,根本不敢往大阪湾里钻,稍微偏一点航道,就得搁浅在暗礁上,成了活靶子。
就算明军敢冒险进来,也得先打堺港,堺港有两千守军,有土城,有弓箭,至少能守十天半个月,到时候西边的一色义贯回师,京都的十几万大军围上去,就能把明军堵在港口里,瓮中捉鳖。
他压根就没往“明军会派主力走海路”这方面想。
在他的认知里,跨海作战,主力肯定得走陆路,一步步稳扎稳打,保障补给线。
下关那边一万多人,声势浩大,又是打周防,又是打长门,还盯着石见银山,这才是主力该干的事。
海上最多派个几十艘小船,千八百人,过来骚扰一下港口,烧点东西就跑,根本成不了气候。
所以他把几乎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西边的山阳道上。
御所的案桌上,铺的全是山阳道的地图,周防、长门、石见、出云,每一座城池、每一条道路、每一条河流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一天要派三拨飞脚往西跑,给一色义贯传令,一会儿让他坚壁清野,把路边的粮食全烧了,水井全填了;一会儿让他不要跟明军打野战,死守城池,耗死明军;一会儿又给他送粮食、送弓箭、送盔甲,恨不得把京都府库搬空了送过去。
足利义满甚至觉得京都的守军太多,留在城里浪费,又从五千守城兵里抽了三千,派去支援一色义贯,只留下两千老弱残兵守京都城墙。
在他看来,西边才是主战场,只要一色义贯守住三个月,明军粮草耗尽,自然就退兵了,京都根本不会有危险。
每天早上天不亮,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问“西边有消息吗?”,晚上睡觉都得留着门,等着飞脚连夜送捷报。一色义贯送来的每一封战报,他都要翻来覆去看十几遍,看到“明军攻势受阻”、“我军守住某城”,就高兴得多喝两杯酒,看到“某城失陷”“我军退守”,就气得砸东西,骂一色义贯废物。
足利义满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战后的事了。
哪些大名出兵少,磨洋工,等打退明军就削他们的地盘,抄他们的家;哪些大名出兵多,作战勇猛,就赏他们金银,赏他们土地;打退明军之后,怎么跟大明重新谈判,能不能把九州要回来,就算要不回来,也得让大明承认幕府对本州、四国的统治,恢复勘合贸易。
甚至还想好了,要在京都建一座“抗明大捷碑”,把天皇的勤王诏书刻在上面,把自己的功绩也写上去,传之后世,让后人都知道,他足利义满是拯救大和的英雄。
他完全没意识到,自己所有的布置,都在郑和的预料之中。
他把四万五千主力派去西边,正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;他觉得固若金汤的堺港,其实跟纸糊的一样;他觉得不可能进来的大阪湾,明军的领航水手早就摸得一清二楚,哪条航道水深,哪里有暗礁,哪里能停船,标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;他觉得最多派小股部队骚扰的海路,其实是郑和亲自率领的两百艘战船、一万精锐陆战队。
更致命的是,京都只剩下两千老弱守军,十几万大名的军队虽然在城里,但是乱糟糟的,连编制都没整明白,将领们互相不服,士兵们天天打架,根本没有战斗力。
只要明军打下堺港,三天之内就能冲到京都城下,到时候,他连调兵回防的时间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