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了几个月的路,朱瞻基和宋礼终于到了遵化铁厂。
本来朱瞻基还一路抱怨,说这地方穷山恶水,连个戏班子都没有,可一进铁厂的大门,他脸上的抱怨瞬间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。
正是深秋,天已经冷得刺骨,铁厂的空地上,几百个匠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,在煤灰里抡锤子。
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黑得只剩眼白,手上全是燎泡和烂伤口,有的伤口流脓了也没人管,还得咬牙干活。
旁边的监工拿着牛皮鞭,谁动作慢一点,一鞭子就抽上去,抽得人皮开肉绽,骂骂咧咧:“狗东西!快点!完不成今天的定额,晚上别想吃饭!”
不远处的工棚破得漏风,里面铺着烂稻草,一股馊味混着血腥味冲得人头晕。
几个生病的匠人躺在地上哼哼,连口水都没人给,墙角还卷着两具尸体,用破席子随便裹着,等着扔去乱葬岗,连口薄棺材都没有。
朱瞻基当时就炸了。
他跟着朱棣北伐见过死人,可没见过这么对待大明百姓的——这些匠人都是给朝廷炼铁的官户,过得居然连猪狗都不如!
宋礼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脸都白了。
他是工部尚书,遵化铁厂归他直管,他一直以为铁厂只是技术落后、产量低,没想到里面居然烂成了这样!他这个尚书当得简直是瞎了眼!
“住手!你们这些混账!”宋礼冲上去,一把夺过监工手里的鞭子,气得声音都在抖,“谁给你们的胆子,敢肆意鞭打匠人?朝廷给匠人的口粮和工钱,都被你们贪到哪儿去了?”
那监工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叫王虎,是铁厂的管事头头。
他斜着眼打量了宋礼和朱瞻基一眼,看他们穿着官袍,以为是上面来巡查的小官,根本不怕,反而冷笑一声,一脚把旁边的铁砧踹得哐当响。
“哪儿来的酸儒?敢管老子的事?这遵化铁厂,老子说了算!这些匠户都是贱籍,本来就是给朝廷打铁的,打死了也就打死了,工钱?他们配拿工钱?给口馊饭吃就不错了!我劝你少管闲事,赶紧滚,不然连你一起打!”
他身后的七八个监工也围上来,拎着鞭子,一脸嚣张。
他们在遵化横惯了,上面有工部的小吏罩着,下面有遵化知府撑腰,从来没人敢管他们。
别说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官,就是遵化知府来了,也得给他们几分面子。
宋礼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指着王虎说:“好!好得很!本官是工部尚书宋礼!我倒要看看,你有多大的胆子,敢连我一起打!”
“工部尚书?”王虎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“你要是工部尚书,我就是内阁大学士!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!宋尚书是什么人,能跑到这穷山沟里来?我看你是活腻歪了!来人,给我打!把他们打出去!”
几个监工立刻就要冲上来动手。
“我看谁敢!”
朱瞻基往前走了一步,脸色冷得像冰,一挥手,身后的五百羽林卫立刻冲上来,明晃晃的绣春刀拔出来,把王虎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羽林卫都是京城来的精锐,杀气腾腾,几个监工瞬间就吓傻了,举着鞭子僵在原地,动都不敢动。
朱瞻基从怀里掏出太孙的金印,举起来,声音不大,却带着刺骨的杀气:“本宫,皇太孙朱瞻基!奉太子令旨,主持遵化铁厂革新,有先斩后奏之权!刚才是谁说要打我们的?站出来!”
“皇……皇太孙?!”
王虎脸“唰”地就白了,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手里的鞭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他再横,也知道皇太孙是什么人——那是未来的皇帝,带着羽林卫,有先斩后奏的权力,杀他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!
“太孙殿下饶命!小人有眼无珠!小人不知道是殿下驾到!求殿下饶命啊!”王虎磕头如捣蒜,脑门都磕出血了,刚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,只剩下恐惧。
其他几个监工也都“噗通噗通”跪下,哭着求饶,刚才还耀武扬威,现在吓得连头都不敢抬。
朱瞻基看着他们这副嘴脸,心里更恶心,冷冷地说:“现在知道求饶了?刚才鞭打匠人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有今天?羽林卫听令!把铁厂所有管事、监工、账房全部抓起来,严加看管!封了所有账房和仓库,任何人不许进出!敢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“遵旨!”
羽林卫齐声应道,立刻散开,把整个铁厂围得严严实实。
抓人、封账房、封仓库,动作干净利落。
王虎等人被按在地上,捆得结结实实,哭爹喊娘,可没一个匠人可怜他们——这些人作威作福这么多年,早就恨得他们牙痒痒了。
匠人们都看傻了,一个个停下手里的活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们被欺压了几十年,从来没人管过他们的死活,现在突然来了个皇太孙,把作威作福的管事都抓了,跟做梦似的,不敢相信是真的。
一个拄着锤子的老匠人颤巍巍地走过来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朱瞻基面前,老泪纵横,声音都哑了:“殿下!殿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!我们这些匠户,一年到头累死累活,朝廷给的工钱被他们贪了九成,口粮也被换成了馊米,完不成定额就挨打,生病也不给治,每年都有上百人被打死、饿死、病死!我们过得连猪狗都不如啊!求殿下救救我们!”
“老人家快起来。”朱瞻基赶紧把他扶起来,看着他满手的老茧和烂伤口,看着周围匠人期盼又胆怯的眼神,心里又酸又怒,“你们放心,本宫今天来,就是为了这事。以后没人再敢鞭打你们,没人再敢克扣你们的工钱,朝廷给你们的,一分不少都会发到你们手里。生病的,本宫带了军医,立刻给你们治;饿肚子的,马上开仓放粮,让你们吃饱饭。”
他转头对宋礼说:“宋尚书,立刻开仓,把粮食拿出来,给所有匠人做饭,让他们先吃饱。军医都派出去,给受伤生病的匠人治伤。再把账房的账本都拿出来,彻查!我倒要看看,这些年他们贪了多少银子,害了多少人命!”
“臣遵旨!”宋礼也气得不行,立刻带人去查账。
不查不知道,一查吓一跳。
这遵化铁厂,朝廷每年拨的工钱、口粮、材料费,加起来有十几万两,可真正发到匠人手里的,不到一成。
王虎等人勾结工部的李主事、遵化的张知府,层层克扣,把银子都贪了,还偷偷把朝廷的铁料卖到外面,赚黑心钱。
匠人名册上写着三千二百人,实际在厂子里干活的不到两千,剩下的一千多人,要么被累死打死了,要么跑了,名额全被他们吃了空饷。
这十年下来,被贪的银子有上百万两,被打死饿死的匠人,足有上千人!
朱瞻基看着账本,气得手都在抖。
他以前在京城,只知道钢铁产量低,皇爷爷和他爹都为铁不够发愁,没想到根本不是技术问题,是这些蛀虫把钱都贪了,把匠人都折磨死了,产量能高才怪!他爹说得对,这些人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,不杀不足以立威!
“王虎!”朱瞻基看着被押上来的王虎,冷冷地说,“你贪墨朝廷银两,克扣匠人工钱,肆意虐杀匠人,罪证确凿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王虎吓得魂都飞了,磕头如捣蒜:“殿下饶命!小人是受了上面的人指使!工部的李主事、遵化的张知府,他们都有份!小人只是个跑腿的!求殿下饶小人一命,小人愿意指认他们!”
“不管有谁,都跑不了。”朱瞻基眼神一厉,“但你是带头的,虐杀匠人,罪大恶极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!来人!把王虎等七个罪大恶极的管事,押到铁厂门口,斩首示众!所有匠人都去观刑!让他们看看,以后谁再敢欺压匠人,就是这个下场!”
“殿下饶命啊!殿下饶命!”王虎等人吓得鬼哭狼嚎,被羽林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。
半个时辰后,铁厂门口,七颗人头落地,鲜血染红了地面。
匠人们围在旁边,看着作威作福的王虎等人被砍了头,先是死一般的安静,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,不少人当场就哭了,跪下来对着朱瞻基磕头:“谢殿下为民除害!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朱瞻基站在高台上,看着欢呼的匠人,心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他爹说的话。
慈不掌兵,义不理财。
该杀的必须杀,杀了这些蛀虫,百姓才能有活路,革新才能推行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匠人们高声说:“大家都听好了!从今天起,遵化铁厂的规矩改了!第一,匠人按月发工钱,足额发放,谁敢克扣,杀!第二,每天干六个时辰,多干算加班,给双倍工钱,不许鞭打匠人,谁敢动手,重罚!第三,生病受伤的,免费医治,死了的,给家属发抚恤银子!第四,这次高炉革新,干得好的,有重赏,工钱翻倍,还能升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