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完遵化铁厂的奏折,朱高炽靠在椅子上,手指敲着桌子,脑子里又盘算起了下一个目标。
钢铁是工业的骨头,已经搞定了,接下来该搞钱了。
大明的财政,除了田赋,最大的进项就是盐课。
这玩意儿是老百姓的命根子,家家户户都得吃盐,是稳赚不赔的买卖,可偏偏也是贪腐最严重的重灾区。
之前忙着搞钢铁、搞倭国、搞上海,没腾出手来收拾,现在钢铁的事上了轨道,也该动一动盐法了。
“去,把夏原吉给孤喊来。”朱高炽对旁边的太监说。
没一会儿,夏原吉就急匆匆地赶来了,一进门就先看朱高炽的脸色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他现在最怕太子找他,一找他准是要花钱——造巨舰要钱,修上海要钱,移民倭国要钱,连遵化炼铁都要拨银子,他这个户部尚书,天天拆东墙补西墙,头发都白了一半。
“殿下,您找臣?”夏原吉小心翼翼地问,“是不是又要拨银子?臣先说好了,国库最近虽然有倭国的银子进账,可到处都要用钱,真没多少余钱了……”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朱高炽白了他一眼,“孤今天找你,不是要花钱,是要搞钱。孤问你,如今大明的盐场、盐运司,都是个什么情况?你给孤好好说说,这里面有多少门道,多少贪腐。”
一听不是要花钱,是要搞钱,夏原吉眼睛瞬间就亮了,腰也不弯了,气也不喘了,拉了把椅子坐下,打开了话匣子,一开口就是倒苦水:“殿下,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!这盐法,就是我大明财政的第二大命根子,仅次于田赋,可也是烂得最透的地方!臣管了这么多年户部,天天被盐课的事愁得睡不着觉,这里面的水,比东海还深!”
他掰着手指头,一项一项地数:“先说盐场分布。我大明的盐场,最大的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,衙门在扬州,下辖三十个盐场,每年的盐课占了全国的一半,是重中之重;其次是两浙盐运司,在杭州,下辖二十多个盐场;然后是长芦盐运司,管着天津、山东一带的盐场;还有山东盐运司、福建盐运司、广东盐运司、海北盐课提举司,四川是井盐,设四川盐课提举司,云南也有盐井,设云南盐课提举司……大大小小加起来,全国有一百多个盐场,每年额定盐课,应该是四百二十多万两银子,是户部最大的进项之一。”
“应该?”朱高炽挑了挑眉,“意思是实际收不上来?”
“可不是嘛!”夏原吉气得拍了一下大腿,“额定是四百二十万两,可实际每年能收上来三百万两就不错了,剩下的一百二十多万两,要么被贪了,要么被私盐占了,要么就是盐场产不出来,亏空得厉害!臣天天盯着盐运司催,可催也没用,这里面的烂事,一抓一大把!”
他喝了口茶,接着说:“第一个烂事,就是灶户制度。殿下您知道,煮盐的灶户都是世袭的,世代不能改行,只能给朝廷煮盐。本来朝廷给灶户发工钱,收他们的盐,可现在呢?盐官把收盐的价格压得极低,还层层克扣,本来一石盐该给灶户二钱银子,发到灶户手里,连五分都不到!工钱被贪了,口粮也被换成了馊米,灶户累死累活煮一年盐,连家人都养不活。”
“逼得没办法,很多灶户就逃亡,或者偷偷把盐卖给私盐贩子,私盐贩子给的价格比官价高好几倍,灶户当然愿意卖!结果就是官盐的产量越来越少,私盐越来越多,朝廷收不上盐,也收不上税,灶户还活不下去,两头吃亏,便宜了盐官和私盐贩子!”
朱高炽听得脸色沉了下来,这跟遵化铁厂的匠人一个德行,都是被层层剥削,逼得百姓活不下去,朝廷也没得到好处,钱全进了中间蛀虫的口袋。
“第二个烂事,就是开中法崩坏了。”夏原吉接着说,“本来洪武爷定下的开中法,是商人把粮食运到边镇,交给边军,然后边军给商人开盐引,商人拿着盐引去盐场领盐,再拿去卖。这样既解决了边镇的粮草问题,又能卖盐收税,是个好法子。可现在呢?全乱套了!”
“现在的权贵、太监、勋贵,动不动就向陛下讨盐引,一讨就是几万引,占着盐场的盐不给商人。还有盐官卖‘窝’,就是把领盐的名额卖给商人,商人交了钱,还得排队等盐,有的等个三五年都领不到盐,倾家荡产的都有。久而久之,没人愿意运粮去边镇了,边镇的粮草也紧张,盐引也壅积了,开中法名存实亡!”
“第三个烂事,就是盐运司的官员贪腐成风。”夏原吉越说越气,胡子都翘起来了,“盐官是天下第一肥缺,谁都想当。当上了之后,收商人的贿赂,给商人发劣质盐,还短斤少两,明明一引盐该有四百斤,实际给三百斤就算不错了,剩下的都被盐官私卖了。还有的盐官,直接跟私盐贩子勾结,收保护费,放私盐过关,每过一批私盐,收多少银子,比官盐的税还多!”
“就说两淮盐运司,前几年查出来一个盐运使,贪了几十万两银子,家里的银子比国库还多,要不是陛下亲自下旨砍了他,现在还在那儿作威作福呢!可砍了一个,后面还有一堆,前赴后继地贪,根本杀不完!”
“第四个烂事,就是私盐泛滥。”夏原吉叹了口气,“官盐因为层层加价,到百姓手里,一斤盐要十几文钱,老百姓买不起,就买私盐。私盐没有税,价格只有官盐的一半,甚至三分之一,老百姓当然愿意买!现在民间,十户有七户吃的是私盐,官盐根本卖不动!私盐贩子还和地方官、巡检司勾结,形成了产业链,有的私盐贩子手下有几百号人,带着武器,官兵都不敢抓。每年因为私盐流失的税银,至少有几十万两!”
“还有第五个,盐场监守自盗。”夏原吉掰着第五根手指头,“盐场的盐官、灶头,勾结在一起,偷官盐私卖,账面上写着产了十万引盐,实际只产了八万引,剩下的两万引都被他们偷卖了,银子分了。朝廷查账,只看账面,根本查不出来,除非派人去盐场一个个盐仓核对,可盐官早就把账做平了,谁也查不到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气得胸口起伏,端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,才缓过劲来:“殿下,您算算,灶户被剥削,官盐产量不足;开中法崩坏,商人不愿运粮;盐官贪腐,税银流失;私盐泛滥,官盐卖不动;监守自盗,盐被偷卖。这么多问题加在一起,每年盐课能不亏空吗?臣这个户部尚书,天天盯着盐课,可就是动不了!”
“为什么动不了?”朱高炽冷冷地问。
“还能因为什么?背后有靠山呗!”夏原吉苦笑一声,“两淮的盐官,背后是江南的士绅,是南京的勋贵;长芦的盐官,背后是京城的皇亲国戚,是宫里的太监;就连福建、广东的盐官,背后都有地方的豪强撑腰。臣一个户部尚书,想查他们,他们就到处找关系说情,有的还直接到陛下那儿告状,说臣苛待商人,扰乱盐法。臣要是真硬查,得罪了满朝权贵,这户部尚书也就别当了。”
他说着,委屈得不行:“臣不是不想整顿,是整顿不动啊!臣能怎么办?只能不了了之,眼睁睁看着银子被贪走,心疼得臣晚上都睡不着觉!”
朱高炽听完,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,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茶盏都跳了起来:“一群狗东西!敢动朝廷的命根子!孤还以为铁厂的蛀虫就够狠了,没想到盐场的蛀虫更狠!一年贪一百多万两,够造十艘宝船了!”
“踏马的,不收拾他们,孤这个太子就白当了!”
夏原吉一看太子动了真格,心里瞬间就激动了,往前凑了凑,急切地说:“殿下,您要是想整顿盐法,臣绝对支持!只要殿下给臣撑腰,臣一定把盐法整顿好,把亏空的银子追回来,每年至少多收两百万两盐课!可就是……那些权贵,您得帮臣压着,不然臣真动不了。”
“怕个屁!”朱高炽冷笑一声,“刘观贪了十几万两,孤都敢砍了他,几个盐官算什么?他们背后有靠山,孤背后有整个大明!”
“周新的都察院现在正闲得慌,正好派去查盐场,谁贪就抓谁,抄家杀头,贪的银子全部追回国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