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原吉倒完一肚子苦水,气得胡子都翘起来,等着太子拿主意。
可朱高炽却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抛出章法,反而沉默了片刻,手指轻轻敲着桌案,眼神越来越沉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盐法改革牵扯太广,两淮、长芦的盐官背后,不是江南的士绅豪门,就是武勋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现在老头子正在回京的路上,最多一个月就到京城,要是大张旗鼓地搞改革,消息传出去,那些人肯定会提前串联,跑到朱棣面前哭诉求情,到时候朱棣一软,这事就黄了。
必须先下手为强,赶在老头子回京之前,把最大的窝点端了,人抓了,银子抄了,生米煮成熟饭,等他回来,就算有人求情也晚了。
“行了,你说的孤都清楚了。”朱高炽抬眼看向夏原吉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你现在回去,把这十年各地盐运司的账目、历年盐课亏空的数目、还有两淮、长芦两地盐官的名单背景,都整理出来,越详细越好。记住了,保密,不许跟任何人透露半个字,连你户部手下的郎中主事都不许说,整理好了直接给孤送过来。”
夏原吉愣了一下,本以为太子会立刻下令整顿,没想到只让他整理账目,还搞得这么神秘。
他张了张嘴想问,可一看朱高炽沉下来的脸色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赶紧拱手:“臣明白!臣这就回去整理,保证三天之内给殿下送过来,绝不走漏半点风声!”
他虽然没明说,可心里也猜出来了,太子这是要搞大动作,而且是要动真格的。
他管了这么多年户部,被盐课贪腐憋了一肚子气,现在太子要动手,他巴不得赶紧把证据整理好,让那些蛀虫好看。
当下也不耽搁,拱了拱手就急匆匆地走了,脚步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看着夏原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,朱高炽脸上的平静瞬间收了起来,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低声骂道:“一群狗东西!一年贪一百多万两,够造十艘宝船了!真当孤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?这次不把你们连根拔了,孤这个太子就白当了!”
他转头对旁边的太监吩咐:“去,把都御史周新给孤叫来,立刻!不得耽误!”
太监从没见过太子这么严肃的样子,赶紧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传旨了。
没一会儿,周新就急匆匆地赶来了。
他刚从都察院过来,官袍上还沾着点墨渍,手里还拿着一叠弹劾的折子,显然是正在办公。
进了殿门,他拱手行礼:“臣周新,参见殿下。殿下急召臣,可是有贪腐大案要办?”
他外号“冷面寒铁”,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,之前被纪纲陷害蹲了诏狱,被朱高炽捞出来之后,整肃都察院,查贪腐查得正起劲,一听太子急召,第一反应就是又有大案子了,眼睛都亮了几分。
“坐。”朱高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等周新坐下,也不绕弯子,直接把盐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从灶户被盐官压榨得活不下去,到盐运司官员层层克扣贪墨,再到武勋世家、江南士绅占着盐引倒卖牟利,私盐贩子和地方官勾结偷税漏税,每年朝廷盐课亏空一百多万两,说得明明白白。
周新越听,脸色越黑,到最后拳头捏得咯咯响,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。
他是穷苦出身,最见不得百姓被欺压、朝廷的银子被蛀虫贪墨,一听盐官居然把灶户逼得活不下去,还敢贪朝廷的命根子银子,当时就坐不住了,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拱手道:“殿下!盐课乃朝廷命脉,这些蛀虫竟敢如此肆无忌惮,祸国殃民!臣请命,亲自前往两淮盐运司彻查此事!”
他往前一步,语气斩钉截铁:“两淮是天下盐课之首,占了全国盐课的一半,贪腐最严重,背后牵扯的也都是江南的豪门大户、武勋后人,盘根错节。臣若不亲自去,下面的御史根本压不住场子,万一走漏了风声,打草惊蛇,那些人把账目毁了,把银子转移了,再查就难了!臣愿亲自去扬州,把两淮盐运司的窝案连根拔起,一个贪官都不放过!”
朱高炽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找周新,就是看中了他这股子刚正不阿、不怕权贵的狠劲。
换了别人,可能还会顾忌江南士绅的势力,可周新不会,他连纪纲都敢得罪,还怕几个盐官?
“孤找你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朱高炽语气郑重,“两淮盐运司衙门在扬州,底下三十个盐场,背后的靠山硬得很。不光有江南的士绅豪门,还有不少武勋在里面占股分红,水比遵化铁厂深十倍。”
“你去了之后,不要声张,不要走官方的流程,直接带人围了盐运司衙门,先拿住盐运使和几个主要的同知、副使,封了所有账房和仓库,抓了账房先生,顺着账本往上查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:“记住了,不管牵扯到谁,不管是武勋世家还是江南名士,不管他爹是侯爷还是尚书,只要沾了盐课的银子,只要贪了朝廷的钱,一律先抓后奏,抄家追赃,不用跟孤请示,你有先斩后奏之权!谁敢反抗,敢销毁账目,敢聚众闹事,直接按谋反论,格杀勿论!”
“臣明白!”周新听得热血沸腾,腰杆挺得笔直,“殿下放心,臣这次去,定将两淮所有贪腐官员一网打尽,赃银全部追回!要是有一个贪官从臣手里漏过去,臣提头来见殿下!”
“提头就不用了,孤要你好好的,把案子办漂亮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接着吩咐,“孤给你配五百东宫羽林卫,都是孤的亲信,全都是见过血的精锐,到了扬州全听你调遣!你还可以节制扬州卫的兵马,必要的时候可以调兵围场,谁敢拦你,你就拿谁是问。”
“还有,”朱高炽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“这次查案,要快,要狠!陛下现在正在回京的路上,最多一个月就到京城。你必须赶在陛下回京之前,把两淮的案子查清楚,主要人犯抓了,赃银抄了,生米煮成熟饭。等陛下回来,就算有人求情,就算有人说你严刑峻法,也晚了。明白吗?”
周新瞬间就懂了太子的意思。
太子这是要趁着皇帝不在京城,先把最大的贪腐窝点端了,木已成舟,等皇帝回来,就算有人想翻案也不可能了。
毕竟盐课是朝廷的命根子,皇帝就算再宠信那些武勋士绅,也不可能跟国库的银子过不去,更何况到时候赃银摆在那儿,人证物证俱在,谁也翻不了天。
“殿下放心!”周新重重拱手,声音铿锵有力,“臣最多一个月,定将两淮盐运司的窝案查个水落石出!主要人犯全部缉拿归案,赃银一分不少地追回京城!要是办不到,臣甘愿受罚!”
“好!有你这句话,孤就放心了。”朱高炽点了点头,又叮嘱道,“记住了,查案的时候,不要只抓小官小吏,要揪背后的靠山。”
“那些占盐引、拿干股的武勋士绅,一个都别放过,抄家的时候,银子、粮食、盐引、田产,都登记造册,全部运回京城,不许任何人私吞。”
“还有,要保护好灶户,不要惊扰百姓,咱们是去抓贪官的,不是去祸害百姓的。查清楚之后,把那些克扣灶户工钱的盐官,都拉到盐场门口砍了,给灶户们出气,也让其他盐场的人看看,贪墨朝廷银子、欺压百姓是什么下场。”
“臣记住了!”周新一一应下,又问,“殿下,那长芦、两浙这些盐场呢?要不要臣查完两淮,顺带着一起查了?”
“先搞两淮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“两淮是最大的,也是最难啃的,拿下两淮,其他盐场的贪官早就吓破胆了,到时候再派人去,事半功倍!你先专心把两淮的案子办漂亮,长芦那边,孤已经让夏原吉整理账目了,等你两淮的消息传回来,孤再派人去。记住,速战速决,不要拖,拖久了容易生变。”
“臣明白!臣回去就收拾人手,明天一早就出发!”周新拱手道,脸上满是兴奋。
看着周新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,朱高炽靠在椅子上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老头子在回京的路上,还有一个月左右到京城,时间刚好够周新把两淮的窝端了。
等他回来,两淮的贪官都砍了,赃银也抄回来了,木已成舟,他就算想护着谁也晚了。
毕竟,盐课是朝廷的命根子,一年多收几百万两,就算是朱棣,也不会为了几个贪官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。
更何况,那些武勋士绅敢贪盐课的银子,本身就是犯了朱棣的忌讳。
朱棣最恨的就是有人挖朝廷的墙角,贪他的银子,到时候看到那么多赃银,别说求情了,不把那些人凌迟就算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