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纲府被抄了。
锦衣卫千户捧着账册冲进东宫偏殿,“扑通”跪倒,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:“殿、殿下!抄……抄出来了!”
朱高炽接过账册,翻开第一页,顿住了。
满堂官员盯着太子爷那张圆脸,只见他两条眉毛微微一挑,缓缓上扬,整张脸写满了“好家伙”三个字。
“纪纲这小子,”朱高炽又翻了两页,声音里渐渐带上了笑意,“是把国库搬回自己家了吧?”
太子爷把账册递给户部尚书夏原吉:“老夏,你念,让大家伙儿都听听,这位指挥使这些年替陛下‘保管’了些什么。”
夏原吉翻开第一页,脸色“唰”地就白了。
“现银……一千二百三十七万两,金锭九千四百万两,良田八千四百顷,宅邸四十九处。”
“另有……僭用乘舆服用一整套——五爪龙袍一件、凤袍四件、玉带两条、冠冕一顶。私藏兵甲,甲胄五千副……”
念到“龙袍”二字时,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吏部尚书蹇义胡子直抖,“纪纲这狗东西,他是想自己当皇帝吗?”
“何止。”夏原吉合上账册,声音发苦,“陛下这些年……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。”
这话僭越,却没人反驳。
都知道纪纲贪、纪纲狠,可谁也没想到他敢贪到这个地步,连龙袍都敢绣,连兵甲都敢藏。
“殿下!”夏原吉第一个回过神,“这些赃物赃款,得赶紧处置啊!依臣之见,现银即刻解入户部;龙袍凤袍这些僭越之物,必须当场焚毁!”
“对对对!”群臣连连附和,“烧!必须烧!”
“急什么。”
一个笑眯眯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
太子爷朱高炽慢悠悠站起身,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账册:“本宫倒觉得,这些东西,一件都动不得。”
群臣愣了。
“殿下……这是何意?”兵部尚书金忠试探着开口。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朱高炽踱到堂中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“纪纲家抄出来的这些个东西,龙袍凤袍也好,金银玉器也罢,一草一木,谁都不准动,原模原样地摆在这儿,好好守着。”
“啊?”
“等父皇回京,”朱高炽眯起眼睛,笑得更灿烂了,“本宫要亲自带他老人家来这儿逛一圈。就当……本宫给他老人家备的一份惊喜。”
惊喜?
堂上静了三息,随即群臣集体倒吸一口凉气。
永乐天子朱棣,杀伐果断、说一不二,生平最恨欺君罔上。
这些年陛下多宠纪纲,谁心里没数?
可太子爷要干的,是把纪纲僭越谋反的铁证原封不动摆到陛下眼皮子底下,让陛下亲眼看看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好狗背着他干了些什么……
这哪是惊喜?这是惊吓啊!
陛下看见这满屋子龙袍凤袍,还不得当场气死过去?
卧槽尼玛,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!
“殿下!”金忠“扑通”跪下了,声音都变了调,“此事万万不妥啊殿下!陛下即将回京,这么大的事,咱们是不是该提前跟陛下通个气?也好让陛下有个准备,免得届时龙颜大怒,迁怒到——”
“迁怒到谁?”朱高炽的声音不咸不淡。
“迁怒到……”金忠脑门上全是汗,话到嘴边转了三转,愣是没敢把那个“您”字说出来。
朱高炽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老金头,你先起来说话。本宫问你——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?”
金忠一哆嗦:“臣……臣没有——”
“没有?”朱高炽敛了笑容,语气带着凉意,“那本宫再问你。这些年,老头子宠信器重了多少酷吏鹰犬,残害了多少忠良义士?你扳着手指头,给本宫数数。”
金忠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数不出来?本宫替你数。”
朱高炽竖起一根手指,“先是一个陈瑛。都察院左都御史,靠告密起家、罗织罪名的一把好手;还有那浙江按察使,一等一的清官,就因揭发锦衣卫恶行,被纪纲反咬一口,老头子连问都不问,说杀就杀了。”
“你告诉本宫,这些账,该算在谁头上?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“再数。”朱高炽又竖起一根手指,“然后是纪纲!敲诈勒索、抄家灭门、强抢民女、擅杀大臣,连驸马都敢打……可他为啥敢这么狂?”
“因为他是老头子最宠的那条狗啊!狗仗人势,人是谁?人是老头子。没有主子在后面撑着,一条狗,哪来的胆子咬这么多忠良?”
“……”
金忠的膝盖有点发软。
“陈瑛死了,来了个纪纲。”朱高炽语气很轻,却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上,“纪纲要是也倒了呢?鬼知道后面还有没有第三个、第四个?”
“所以本宫必须得给老头子上一课,让他亲眼看看,他宠出来的好狗,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!往后他老人家再想偏听偏信,先掂量掂量。”
话音落下,满堂寂静。
群臣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神情从惶恐变成了若有所思。
嘶……太子爷这话,好像,确实有点道理啊?
那些被陈瑛弹劾灭族的、被纪纲抄家下狱的,哪一个不是忠良、不是冤枉?
可陛下信的是谁?信的是陈瑛,信的是纪纲!
“一个陈瑛,一个纪纲,”夏原吉忽然一拍大腿,压低声音,“这些年杀了多少忠良义士?哪一件不是打着陛下的旗号?这口恶气,光算在他们俩头上,算不完啊!”
“老夏你小声点!”蹇义赶紧扯他袖子,“那可是陛下!”
“怕什么?”夏原吉梗着脖子,“有太子爷撑腰,咱们怕个屁!”
堂上静了静,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,越说越兴奋。
可不是嘛,这些年被酷吏收拾的,谁家没几个亲戚朋友?
陈瑛和纪纲造的孽,哪一桩能跟陛下撇得清干系?
是该让陛下长长记性了!
天塌下来有太子爷顶着,咱们怕个几把毛?
这么一想,群臣也不劝了。
“咳。”金忠擦了把汗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,“那……殿下,那些银子呢?几千万两啊,就、就那么搁着?”
“搁着。”朱高炽斩钉截铁,“一草一木,谁都不准动。”
“可、可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!”夏原吉心疼得直抽抽。
朱高炽笑眯眯地凑近他,压低声音:“老夏,你听本宫算笔账。父皇回京,一进门看见这一屋子赃物,正气得七窍生烟。”
“这时本宫站出来说:‘父皇息怒,儿臣以为,这些赃款赃物不如充入国库,用作军饷河工,也算纪纲这狗东西给天下百姓赔罪了。’你说,父皇会怎么想?”
夏原吉的眼睛“噌”地亮了。
“他老人家准会想:还是我儿懂事,还是我儿会办事。”朱高炽笑得像个弥勒佛,“银子进了国库,是父皇的圣断;龙袍凤袍一把火烧了,是父皇的圣明。”
“本宫什么也没捞着,白落一个‘大孝子’的名头。你说,这笔买卖,亏不亏?”
“不亏!”夏原吉脱口而出,“血赚!”
“再者说,”朱高炽补了一句,“赃物一天不动,纪纲的党羽心里就悬着,不知道太子爷要拿谁开刀!悬着悬着,自己就先招了。”
群臣这回是真服了。
“太子爷这盘棋……下得深啊。”“嘘——别乱说,我可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金忠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个胖乎乎的太子爷背影,后脖颈子凉飕飕的。
算了,陛下,您老人家自求多福吧。
臣还想多活两年。
夜半,纪纲府邸灯火通明。
那件五爪龙袍挂在最显眼处,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金光。
朱高炽背着手,最后巡了一眼这一屋子赃物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朱老四啊朱老四,”他在心里念叨,“咱给您备的这份‘惊喜’,您可一定得喜欢啊。”
“对了,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吩咐道,“去,把纪纲家抄出来的那套龙纹茶具单独收好,仔细着点,别磕了。”
“殿下,这是……”
“等父皇回京,”朱高炽笑得眉眼弯弯,“本宫要亲手给他老人家泡杯茶。就用纪纲孝敬过的杯子——孝出强大嘛。”
“……”
群臣默默对视一眼,纷纷在心里为远在行在的永乐皇帝陛下,点了三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