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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行在的时候，永乐皇帝朱棣正在用晚膳。
准确地说，是在喝一碗燕窝粥，配着刚猎的鹿肉干，手边还摞着批了一半的奏章。
这几天回銮路上诸事顺遂，兵部那边刚传了捷报，太子那头也递了几本规规矩矩的请安折子，老头子的心情着实不错，甚至还有闲心跟杨荣讨论“辽东秋税该不该减”，说到高兴处，还亲自给杨荣夹了块鹿肉。
“陛下龙体康健，实乃社稷之福。”杨荣受宠若惊。
“少拍马屁。”朱棣笑骂，“你倒是说说，秋税该减不该减？”
话音未落，帐帘“呼啦”一声被掀开，一名锦衣卫百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，靴子上还沾着泥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：“陛、陛下！京城急报！”
朱棣放下粥碗，眉头微皱：“慌什么？天塌了？”
“太子爷……太子爷把纪纲指挥使抓了！”
朱棣：“……”
“还、还调了神机营的火炮，轰开了纪纲府邸的大门！”
朱棣:“？？？”
“轰了整整三炮！满城都听见了！”
御帐里安静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，永乐天子朱棣缓缓放下燕窝粥——准确地说，是把碗“啪”地拍在案上，粥溅了三尺高。
“你他娘地说什么？”
百户趴在地上，声音发颤：“太子爷抓了纪纲指挥使，还动用火炮轰了纪纲府邸，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，都说……都说太子爷这是要——”
“要什么？”
“要……清理门户……”
朱棣的胡子抖了抖。
然后，这位征战半生、杀伐果断的永乐天子“腾”地站起身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。
奏章、粥碗、鹿肉干飞了满天。
他还不解气，抄起墙上的御弓，“咔嚓”一声掰成两截，“咣”地砸在帐柱上，连帐柱都震了三震。
“逆子！”朱棣的怒吼几乎掀翻御帐的顶棚，“这个逆子，他到底想干什么？！他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？！”
他当然知道那逆子想干什么——或者说，他觉得自己知道。
这些日子，朱棣心里一直窝着一团火。
前些时候，纪纲联名隆平侯张信等人，递上来一份密折，密折里写的那些东西，让朱棣生出了疑心，所以才会立刻班师回京。
朱棣当时没全信，也没全不信。
他朱棣是马上打天下的皇帝，最懂什么叫人心难测。
太子是他立的，可帝王家，父慈子孝是写在史书里给人看的，刀光剑影才是真的。
他也曾想过，是不是纪纲跟太子有私怨，故意构陷？
可张信也跟着作证，说得有鼻子有眼，由不得他不往心里去。
所以他让纪纲继续盯着。
原本朱棣想，只要那逆子安分守己，朕就当什么都没看见。
结果呢？朕还没动他，他倒先把朕的人抓了！
纪纲是什么人？锦衣卫指挥使，天子亲军头头，朕的鹰犬！朕的狗！
“朕的狗！”朱棣在御帐里来回转了三圈，气得直哆嗦，“那是朕的狗！没有朕的命令，朕的狗，轮得到他来抓？！他抓朕的狗，他想干什么？他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抓朕了？！”
“陛下息怒啊陛下！”胡广“扑通”跪下，满头大汗，“此事……此事必有隐情！太子爷素来稳重，怎会无缘无故——”
“稳重？！”朱棣“唰”地抽出佩剑，剑尖戳着胡广的鼻子，“稳重的人会调炮轰自家亲军指挥使的府邸？！你告诉朕，哪个稳重的人会这么干？！”
胡广：“……”
金幼孜和杨荣站在旁边，腿肚子都在打转。
太子爷这是在干几把啊……
我的老天爷，太子爷平时多稳重一个人，骑马嫌颠，走路嫌喘，怎么一出手就这么惊天动地？
抓纪纲？还调炮？你知不知道纪纲是谁的人？那是陛下的心腹、陛下的鹰犬！
你连陛下的人都敢抓，还闹出这么大动静，你是嫌太子这位子坐得太稳了吗？
杨荣心里想的则是另一个版本：以前看太子爷，觉得他仁厚、宽和、不争不抢，是标准的好太子。
现在再看——好家伙，仁厚里裹着刀啊！
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直接掀桌子！
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敢抓，连神机营的火炮都敢调，太子爷，您这不是想当太子，您这是想当皇帝啊！
胡广跪在地上，头埋得低低的，心里已经盘算好了：今天这事要是收不了场，自己就称病告老，回江西种地去。
他在心里把太子爷埋怨了八百遍：太子爷啊太子爷，您要抓人，怎么就不能关起门来悄悄抓呢？
调炮轰人家大门，还轰三炮，您是嫌动静不够大，非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您跟陛下杠上了是吧？
“陛下！”杨荣到底胆大，硬着头皮开口，“臣斗胆！太子爷抓纪纲，或许是因为纪纲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！臣听闻纪纲这些年敲诈勒索、欺压百姓——”
“你也知道他是朕的人？”朱棣冷冷道，“他再大逆不道，也是朕的人！要杀要剐，轮得到那逆子动手？！”
杨荣：“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父皇！父皇息怒！”朱高煦一头闯进来，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朱高燧。
朱棣转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这两个儿子，一个是汉王，一个是赵王，往常是最会告状的。
朱高煦以前恨不得天天在朱棣耳边念叨“大哥要谋反”，今天说大哥在东宫练私兵，明天说大哥给大臣送礼，朱高燧也跟着敲边鼓，添油加醋，恨不得把“太子要造反”六个字绣在旗子上举着满京城跑。
这些年他们兄弟俩在太子跟前吃了多少亏、告了多少状，朱棣心里门儿清。
可现在，这两个家伙居然满脸焦急地跪下来，异口同声：“父皇！大哥他肯定是有苦衷的！”
朱棣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儿臣说，大哥他肯定有苦衷！”朱高煦急道，“大哥什么人，父皇您还不知道吗？他连杀鸡都不敢看，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抓人？肯定是纪纲那狗东西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！”
“是啊父皇！”朱高燧跟着点头，“大哥一向孝顺，他最敬重父皇了！他抓纪纲，一定是为了父皇好啊！”
朱棣的眼睛越瞪越大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半晌，缓缓开口：“你们两个……什么时候被他收买了？”
“儿臣没有！”朱高煦一脸委屈，“儿臣是真心觉得大哥——”
“住口！”朱棣怒喝一声，“朕看你们是被那逆子灌了迷魂汤！他抓朕的人，你们还帮他说话！他是不是给你们许了什么好处？！是不是答应你们，等他登基，封你们当一字并肩王？！”
朱高煦:“！！！”
朱高燧：“？？？”
啥玩意儿？
一字并肩王？
还有这种意外惊喜吗？
两人面面相觑，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：完了，父皇这是连我们也不信了。
大哥啊大哥，你可害苦我们了，我们好心好意帮你说话，结果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了。
朱棣在御帐里又转了三圈，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备马。”他冷声道。
“陛、陛下？”胡广抬起头，“您这是——”
“朕要回京。”朱棣一字一句，“即刻出发，疾驰回京，不得惊动任何人。朕倒要看看——”
他的眼睛眯了起来，眼底是滔天的怒火，“这逆子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龙袍，准备登基了！”
御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金幼孜、胡广、杨荣三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：完了，这父子俩要打起来了。
太子爷，您自求多福吧。
“陛下，臣等愿随驾——”胡广硬着头皮道。
“不必！”朱棣一甩袍袖，“你们随銮驾回京，朕先行一步！倒要看看，朕的好儿子，给朕准备了一场什么样的大戏！”
说完，这位永乐天子大步流星地出了御帐，朱高煦和朱高燧不敢怠慢，立刻带人追了出去。
一行人翻身上马，一声鞭响，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。
夜色如墨，马蹄如雷。
朱棣单人独骑，奔行在回京的官道上，晚风把他的胡子吹得向后飘，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龙袍……龙袍……”他一边策马狂奔，一边咬牙切齿，“那逆子，一定偷偷绣了龙袍……他抓纪纲，就是怕朕先下手……他一定已经做好了登基的准备……”
朱棣越想越气，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。
他甚至已经想象出那样的画面：那逆子穿着崭新的龙袍，大马金刀地坐在龙椅上，底下纪纲五花大绑跪着，满朝文武噤若寒蝉——不，那逆子胖成那样，龙袍得定做加宽版的！
“朕倒要看看……那逆子……给朕准备的……究竟是什么！”
而此刻，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，那个胖乎乎的太子爷正对着满屋子的龙袍凤袍、金银玉器，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，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“阿嚏！”
朱高炽揉了揉鼻子，一脸茫然地看向窗外：“谁念叨我呢？”
他想了想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该不会是朱老四想我了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