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京城南门的守卒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。
“开、开门!”领头的是个穿玄甲的精瘦汉子,手里举着块令牌。
守卒还没看清牌面,先看清了后面那匹马上坐着的人——那人一身风尘,胡子都歪了,眼里全是血丝,却带着一股让守卒膝盖发软的气势。
守卒哆嗦着打开城门,等人马呼啸而过,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:“那、那是……陛——”
“嘘!”旁边的同僚一把捂住他的嘴,“你不想活了?没看见人家是趁黑进来的?”
“可、可那是——”
“闭嘴!你什么也没看见,我什么也没看见!”
朱棣单人独骑冲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朱高煦、朱高燧,再后面是一队默不作声的亲卫。
本来他是真打算一个人回来的。
可他刚翻上马,朱高煦就扑过来抱住马脖子:“父皇!您一个人回京,儿臣不放心!”
“朕用得着你放心?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大哥真起了歹心,您一个人去,那不是送——”
“送什么?”
“送……”朱高煦把“送死”两个字咽了回去,“送羊入虎口!儿臣跟您去!”
朱高燧也赶紧点头:“儿臣也去!儿臣的心,永远向着父皇!”
朱棣沉默片刻,冷冷道:“跟上来可以,谁敢多嘴,朕拔了他的舌头。”
于是就有了这支队伍:皇帝、两个王爷、一队亲卫,趁着天不亮,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京城。
朱棣没有回宫。
他直奔姚广孝的住处。
姚广孝是太子少师,也是朱棣这辈子最信任的谋士。靖难那几年,多少大事都是这个老和尚在背后拿的主意。
朱棣信他,比信自己儿子还信。
“若说这世上还有人知道那逆子在想什么,”朱棣心想,“那就是这个老和尚。”
禅院的门被拍得山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“吱呀”开了一条缝,一个小沙弥探出头,睡眼惺忪:“谁啊?大半夜的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朱棣一把推开门,大步往里走,“姚广孝呢?”
小沙弥被推得踉跄两步,抬头一看,吓得差点把门闩吃了:“陛陛陛陛——”
“朕问,姚广孝呢?!”
“师、师父在禅房打坐!”
朱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禅房前,“咣”地推开门。
禅房里,一盏油灯,一个蒲团。
姚广孝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,闻声缓缓睁眼,看见门口那个风尘仆仆、胡子歪斜、满眼血丝的皇帝陛下……
他人傻了。
“陛下?”姚广孝眨了眨眼,又揉了揉眼,确认自己没看错,“陛下您这是……从哪一路杀回来的?”
“别跟朕打机锋!”朱棣大步跨进禅房,一屁股坐在蒲团对面的矮凳上,“朕问你,太子朱高炽,是不是准备谋逆?!”
姚广孝:“???”
啥?
太子谋反?
你搁这儿说啥胡话呢?
老和尚捻佛珠的手停了停,然后,慢慢地,嘴角抽了抽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太子爷封锁了消息,谁都不许往行在递一个字,陛下那边连纪纲被抄家、被炮轰、被下狱的边角料都收不到,急得连夜杀回京城——这一路上,怕是把“逆子”、“龙袍”、“登基”这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百遍吧?
姚广孝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一对父子啊……
当爹的疑神疑鬼,当儿子的闷声搞大事,一个以为儿子要造反,一个憋着给爹“惊喜”——全天下最离谱的误会,就出在这紫禁城里头。
真是——父慈子孝啊!
“陛下,”姚广孝忍着笑,合十行了一礼,“臣斗胆问一句:太子爷要真准备谋逆,他会怎么干?”
“自然是——”朱棣话到嘴边,忽然卡住了。
“自然是暗中调兵、封锁宫门、控制京城,对不对?”姚广孝慢悠悠道,“那陛下再想:太子爷真这么干了吗?”
朱棣:“……他抓了纪纲!还调炮轰了纪纲的府邸!闹得满城风雨!这叫暗中?!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姚广孝笑眯眯地补了一句,“满城风雨——那不就是所有人都看见了?”
朱棣:“……”
朱棣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,可一时又挑不出毛病。
“陛下既然想知道真相,”姚广孝站起身,掸了掸袈裟,“那就随臣走一趟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纪纲府邸。”姚广孝笑道,“陛下不是想知道太子爷到底干了什么吗?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,京城百官全都亲眼目睹——桩桩件件,都是纪纲的所作所为。”
朱棣眉头一皱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陛下到了,自然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。”
“老和尚,你少跟朕卖关子!”朱棣“腾”地站起来,“你是不是跟那逆子一伙的?”
“臣是太子少师,”姚广孝笑得一脸慈祥,“少师嘛,可不就是帮着太子收拾烂摊子的么?”
朱棣:“!!!”
他忽然有种预感:自己这一趟回京,好像踏进了一个什么不得了的坑里。
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朱棣一咬牙:“走!朕倒要看看,你们师徒俩给朕挖了什么坑!”
一路上,朱棣的嘴就没停过。
“老和尚,你老实告诉朕,太子是不是已经把宫城围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是不是已经派人接管了六部衙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他是不是把朕的御案搬到他东宫去了?”
姚广孝差点笑出声:“陛下,东宫放不下您的御案。”
“纪纲家的什么东西,值得他又抓人又调炮?”
“陛下到了,一看便知。”
“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朕?”
“告诉了陛下,还算什么“惊喜”呢?”姚广孝笑眯眯的。
朱棣:“……朕早晚被你师徒俩气死。”
一行人出了禅院,趁着蒙蒙亮的天色,直奔纪纲府邸。
纪纲府邸门口,此刻站着两排锦衣卫。
领头的那个,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郭玘——太子爷的心腹。
郭玘这两天守在这儿,守着满屋子的赃物,腰杆挺得笔直,走路都带风。
全京城的官员都知道,纪纲府邸现在是太子爷的地盘,连刑部、大理寺的人来了都得客客气气递帖子。
昨儿夜里才打发走两拨想要“先睹为快”的御史,郭玘正是威风的时候。
所以当那一行人马蹄“嗒嗒”停在府门前时,郭玘连眼皮都没抬,抬手一挥:“站住!太子爷有令,闲杂人等,不得入内!”
“让开。”
“什么让开不让开!你——”
郭玘一边说着,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马上那人。
然后,他的声音,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。
“陛、陛、陛、陛……”
“朕让你让开,”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平淡,“还是你给朕让开?”
郭玘的膝盖,比他的脑子先反应过来。
“扑通”一声,这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锦衣卫指挥佥事,直接跪倒在地上,额头“咚”地磕在青石板上,再也没敢抬起来。
“臣……臣郭玘,叩见陛下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朱棣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。
姚广孝跟在后面,路过郭玘身边时,还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郭啊,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郭玘趴在地上,抖得跟筛糠似的,一个字都不敢吭。
等朱棣的身影消失在府门里,郭玘才敢抬起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一把扯过身边的亲兵,“快!快去东宫!禀报太子爷!”
“禀报什么?”
“皇帝陛下回京了!现在就在纪纲府邸!”郭玘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快去!跑着去!”
亲兵一溜烟跑了。
郭玘站在原地,腿还在抖,心里已经把算盘打烂了:太子爷啊太子爷,您不是说陛下还在行在吗?您不是说这满屋子东西谁都不许动、就等着陛下回来“惊喜”吗?
现在踏马好了——惊喜提前到家门口了!
他又想了想,猛地一拍脑门:“哎哟!忘了!”
“大人忘了什么?”旁边有人问。
“忘了告诉太子爷——”郭玘咽了口唾沫,“陛下进府的时候,脸色……看着不太好啊。”
“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郭玘一跺脚,“赶紧把太医也请来备着!”
“我觉得,今儿这府里,八成要有人气出个好歹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