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站在前厅门口,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。
直到姚广孝那句“想给您上一课,顺便当一回大孝子”飘进耳朵里,他才回过神来,冷冷地看了老和尚一眼,一言不发,抬脚往府里走。
“朕倒要看看,”他咬着牙说,“纪纲这狗东西,到底给朕攒了多少家底。”
他决定自己看,一件一件看。
前厅、东厢、西厢,一箱箱古玩字画摆得整整齐齐,连落灰的地方都没有,显然是被纪纲当命根子供着的。
朱棣一路看过去,脸色倒是还能绷住。
“嗯,汝窑的瓷瓶……好家伙,还是成对的。”
他拿起一只掂了掂,又放下,“钧窑的笔洗……宋徽宗的瘦金体……哟,还有前宋内府的玉如意。”
“纪纲这小子,品味倒是不俗。”
姚广孝:“……陛下这是夸他?”
“朕在给朕的狗记账。”朱棣冷笑一声,“贪了多少,回头朕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。”
他放下玉如意,又补了一句:“老和尚,你知道朕为什么还绷得住吗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朕知道纪纲贪。”朱棣的语气甚至还算平静,“他是锦衣卫指挥使,朕的鹰犬,替他主子办事,顺手捞点油水——贪几件古玩,贪几箱字画,朕不意外。”
“朕的狗贪点东西,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就当是喂狗了。”
“陛下豁达。”
“豁达?”朱棣冷哼一声,“朕还没看到真正让朕不豁达的东西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然后,停住了。
偏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,绢本设色,青绿山水,绵延千里的江河山川,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蓝色。
朱棣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千里江山图。
北宋王希孟的传世国宝。靖难那年,这幅画在兵乱中下落不明,朱棣登基后派人找了整整三年,杳无音讯,他一度以为画已毁于战火,还为此遗憾了许久。
原来,在纪纲家里。
朱棣记得很清楚,登基那一年,他下旨寻访此画时说过一句话:“千里江山,当藏于朕手,方不负这江山。”
如今画是找到了——却挂在一个臣子的家里,装裱得比内府还精细,像是日日欣赏、夜夜揣摩的样子。
朱棣的脸色,一点一点地阴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纪纲贪,可贪财、贪色、贪权,都还在他容忍的范围内。
而千里江山图——这画里画的是江山,是社稷,是一个臣子不该肖想的东西!
“陛下?”姚广孝察觉到他的变化。
“老和尚,”朱棣盯着那幅画,声音都沉了下去,“你说,一个臣子,家里挂着千里江山图,他是什么意思?”
姚广孝沉默片刻:“……他把自己当成了这江山的主人。”
朱棣没有说话,抬脚继续往里走,步伐明显快了许多。
后院的一间偏房里,朱棣见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想见的东西。
十几个女子蓬头垢面,缩在墙角,眼神空洞,看见有人进来,先是一阵尖叫,然后缩成一团抖个不停。
旁边的小屋里,还关着几个男童,衣衫褴褛,目光呆滞。
姚广孝解释道,这些是今年选秀时从各地送往京城的秀女,和挑选入宫的内侍苗子。
半路上,被纪纲截了胡。
“秀女?!”朱高煦第一个炸了,“这是今年进京的秀女?!纪纲他敢截皇家的秀女?!”
“还有这些孩子……”朱高燧的声音都在抖,“这是要送进宫里当内侍的!他、他把人截下来,自己阉了?!”
“畜生!”朱高煦破口大骂,“纪纲这狗东西,他怎么敢的?!他把自己当皇帝了?!”
朱棣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偏房门口,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和男童,双手在袖子里越攥越紧,指节发白。
随行的官员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,有胆小的已经腿软了——他们都明白,今天这一趟,太子爷是铁了心要陛下亲眼看看:您宠的好狗,这些年都在干什么。
朱棣肺都快气炸了。
截秀女,是觊觎皇家的女人;私阉男童,是僭越皇家的权力。
这已经不是贪了——这是把天子的东西,当成他自己的了!
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”朱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冷得能结冰。
姚广孝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笑:“陛下,这才到哪呢?还早得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臣是说,”姚广孝慢悠悠道,“这才看了一半,陛下就气成这样了。那后半程,陛下可得好好绷着——万一气出个好歹来,太子爷的“惊喜”,可就白准备了。”
朱棣脸色阴沉如水,一言不发,抬脚就往密室走。
纪纲府邸的密室藏在后花园假山底下,入口是一道暗门,推开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甬道尽头灯火通明。
朱棣走进去,然后,整个人都不动了。
上千万两白银,白花花、明晃晃,码得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旁边是堆积如山的黄金,金锭摞得比人还高,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金光。
朱棣征战半生,见过金山银海,可眼前这一幕,还是让他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“纪纲!”他再也绷不住了,破口大骂,“朕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,你给朕贪了上千万两银子!你是要搬空朕的国库吗?!”
“陛下息怒——”
“朕息不了怒!”朱棣一脚踹翻旁边一个装银子的箱子,白花花的银锭哗啦啦滚了一地,“朕的国库都没这么满!朕养了一条好狗,一条把朕的家底都快搬空的好狗!”
姚广孝站在他身后,看着满地滚动的银锭,慢悠悠道:“陛下,这还只是银库。臣听户部的人说,光这间密室里查出来的现银,就够发天下三年军饷。”
“三年?!”朱棣眼睛都红了,“朕的大明,差点让一条狗搬空了三年!”
他喘着粗气,绕过金山银海,走向最后一间密室。
铁门推开时,发出沉重的“吱呀”声。
然后,朱棣的怒骂声,戛然而止。
五千副甲胄,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,甲光森寒,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甲胄后面是刀枪、是弓弩、是旗帜——比外面账册上登记的两千副,多出何止一倍。
而最里面,一张供桌,供奉着两件东西:
一件五爪龙袍,四件凤袍。
朱棣缓缓走上前,伸手抚过一副甲胄的甲片。
甲片打磨得光滑锃亮,一看就是上了心的——不是摆设,是要穿出去打仗的东西。
他又走到供桌前,盯着那件龙袍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身后的朱高煦、朱高燧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朱棣站在原地,浑身都在发抖。
五千副甲胄,可以武装一支军队。
龙袍凤袍,是一个臣子不该碰的东西。
外面那些金银、古玩、秀女、男童,加在一起,都没有眼前这两样东西让他心惊。
“这是谋逆!”朱高煦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五千副甲胄,龙袍凤袍——父皇,纪纲这狗东西,他是真的要造反啊!”
“他早就在准备造反了。”朱高燧喃喃道,“从贪第一两银子开始,他就在准备了。”
朱棣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姚广孝,目光如刀:“姚广孝,你告诉朕——这些都是纪纲自己准备的?不是有人栽赃嫁祸?”
姚广孝看着这位脸色铁青、眼底血丝的皇帝陛下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”他合十道,“这些东西,从抄家那天起就在这儿。京城文武百官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,一拨一拨地来,一拨一拨地看,亲眼目睹,签字画押。”
“纪纲府里每一样东西,来路都查得清清楚楚——千里江山图是抢的,秀女是截的,男童是私阉的,甲胄是私铸的,龙袍是私绣的……桩桩件件,都有实证,有证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:“陛下,您难道……还要自欺欺人吗?”
朱棣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那五千副甲胄前,站在那件龙袍前,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养了十几年的狗,他亲手扶起来的锦衣卫指挥使,他自以为最忠心的鹰犬——原来早就磨好了牙,准备反噬他这个主子。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信任。
他让纪纲去查太子,让纪纲盯着百官,把天子亲军交到他手里。
换来的,是五千副甲胄,是龙袍凤袍,是截皇家的秀女、阉皇家的内侍、千里江山图。
“好啊……”朱棣喃喃道,声音沙哑,“真是好得很呐……”
“朕的好狗,朕的好鹰犬,朕亲手养出来的——好一条反骨啊!”
他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朕让狗去看家,狗把家给朕拆了;朕让狗去咬人,狗回头要咬朕。”
他喃喃道,“朕朱棣一辈子打天下,没输给过北元,没输给过建文,最后差点输在自己养的狗手里!好啊,真是好得很呐……”
“好得很……真是好得很呐……”
姚广孝站在一旁,看着这位帝王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有些课,得让陛下自己上完。
毕竟,这是太子爷的一片“孝心”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