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郭玘的亲兵连夜送进东宫的。
亲兵是连滚带爬冲进东宫的,一进门就喊:“太子爷!陛下回京了!就在纪纲府!”
朱高炽正披着衣服在东宫偏殿对账——满屋子的赃物清单,一页一页核,核得头昏脑涨。
听了这话,他先是一愣,然后慢慢放下笔,慢慢站起身,慢慢……笑了。
“老头子回来了?”他笑得特别真诚,“太好了,本宫正愁这份‘惊喜’没人接收呢。”
说完,他连朝服都没换,披着件常服就出了门。
杨溥追在后面,急得直跺脚:“殿下!您、您就这么去见陛下?好歹换件像样的衣裳!”
“衣裳?”朱高炽头也不回,“本宫穿着这身去,才显得本宫勤政清廉、两袖清风——让老头子看看,他儿子这些年替他守着江山,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。”
杨溥:“……殿下,您这是要去气死陛下啊。”
“本宫怎么会气父皇呢?”朱高炽笑得慈眉善目,“本宫这是去给父皇送‘孝心’。”
杨溥看着太子爷的背影,忽然打了个寒战——完了,殿下又要“孝”了。
纪纲府里,朱棣正站在那五千副甲胄前,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?
靖难那会儿,他被人从城头撵到城尾,都没这么窝火过。
可现在,他亲手养的狗要反他,亲儿子瞒着他把狗收拾了,他连夜杀回京,还扑了个“惊喜”——满腔怒火没处撒,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哟——这不老头子吗?”
朱棣猛地回头。
只见朱高炽慢悠悠地踱进密室,身上还穿着常服,头发都没束整齐,一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模样。
他上下打量了朱棣一番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:
“怎么深夜回京啊?还搞得风尘仆仆的,咋滴啦这是?”
朱棣的脸色,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三分。
跟在朱棣身后的朱高煦、朱高燧,看看父皇铁青的脸,又看看大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齐齐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。
老大,你悠着点啊!父皇这火气还没下去呢,你还往上浇油!
偏偏朱棣有苦说不出。
他怀疑过太子——怀疑他练私兵、结近臣、收拢人心,怀疑他半夜点灯是在密谋什么。
可他从来、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纪纲。
结果呢?证据就摆在他眼前。
五千副甲胄,龙袍凤袍,上千万两白银,被截的秀女、被阉的男童、被私藏的千里江山图。
他怀疑了不该怀疑的,信任了不该信任的。
打脸,打得啪啪直响。
更可气的是,打他脸的还是他自己儿子——偏偏这个儿子,他刚才还在心里骂了一路的“逆子”。
“你——”朱棣张了张嘴,想骂,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从何骂起。
“朕问你,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父皇啊。”朱高炽笑得人畜无害,“儿臣听说父皇深夜回京,连口热茶都没喝就直奔纪纲府,儿臣担心您饿着——这不,特意赶来伺候着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走到供桌前,伸手就把那件崭新的五爪龙袍拿了起来,拎起来在灯下晃了晃,啧啧赞叹:
“老头子你还真别说,这龙袍绣得真不错,您那件质地可能都比不上!要不咱留着,让绣娘改改?”
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宽,“改吧改吧,儿臣正好缺件新衣裳,也省下一大笔银子。”
“逆子!”朱棣终于忍不住了,怒喝道,“你能不能闭嘴?!”
朱高煦和朱高燧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。
父皇啊父皇,您这骂得越狠,大哥那嘴就越毒——您怎么就不明白呢?
老大那张嘴,可是能把活人气死、把死人气活的啊!
朱高炽的笑容,一点一点地敛去了。
他放下龙袍,转过身,看着朱棣,声音平平静静的:“怎么?说你两句,就破防了?”
“朕——”
“那纪纲这些年,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?被抄家的、被灭族的、被冤杀的忠臣良将,他们该找谁申冤?!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陈瑛。”朱高炽打断他,“都察院左都御史,靠告密起家,罗织罪名,残害了多少忠良?!”
“你当个皇帝,就可以偏听偏信、宠信奸佞了?”
朱棣的脸色,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想反驳,想喝斥,可朱高炽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户部的账,是我一页一页核出来的;宝钞的局,是我顶着满朝反对推起来的;倭国的银子,是我力排众议打出来的!”
朱高炽的声音越说越响,“我忙得脚不沾地,连轴转了几个通宵,就为了给大明攒点家底!可你在干什么?你在听纪纲和张信说,我半夜点灯是要谋反!”
“朕没有——”
“你没有信?那你让纪纲盯着我是干什么?!”
“要不是我这个太子还在,”朱高炽步步逼近,“纪纲早踏马带着兵马杀入宫城,自己当皇帝了!”
“那时候你在干什么?你还在听他的谗言!你让他监视满朝文武,监视六部九卿——甚至,监视我这个太子!”
“朕那是——”
“自家人都信不过,偏偏信一个酷吏!”朱高炽深吸一口气,“老子看你,真是老糊涂了!”
满屋子,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老子”两个字一出口,连朱高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太子爷这是气狠了,连君臣父子的体面都不顾了。
朱棣站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望着这个自己立了二十几年的太子,望着他眼底的失望与怒火,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——眼前那些白花花的银子、明晃晃的甲胄、金灿灿的龙袍,全都在他眼前晃啊晃,晃得他脑子发懵。
朕……真的错了吗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眼眶一黑,整个人晃了晃,往后便倒。
“爹!”朱高煦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,“爹您没事吧?!”
“爹!爹您别吓我!”朱高燧也扑上来,一边扶一边朝朱高炽喊,“老大!老大你别喷了啊!爹他……他年纪大了,受不住啊!”
“对啊老大,”朱高煦也急了,“给爹一个面子!父皇都这样了,你就少说两句吧!”
朱高炽看着被两个弟弟手忙脚乱扶着的朱棣,忽然笑了,笑得又冷又涩。
“我给他面子?”他缓缓道,“他深夜回京,连口茶都不喝,先来这儿——不就是怕我这个太子爷造反吗?”
“老大!爹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踏马一门心思推行新政,充盈国库,给大明攒家底!”朱高炽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宝钞的章程是我拟的,东海倭国也是我让郑和去打下来的,连海外商路都是我一条一条捋出来的!”
“我在东宫熬了多少个通宵,头发都快熬白了!可随便有人在他耳边说两句谗言,他就全听进去了。”
“那我这个太子算什么?我这些年的心血,又算什么?”
“老大……”
“老子还真不伺候了!”朱高炽一甩袖子,“有本事,这个位置你坐到底!千万别让给我!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理会众人,转身就往外走。
朱高煦、朱高燧想去拦,又不敢松手扶朱棣,只能干着急:“老大!老大你等等——”
朱高炽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背对着众人,补了一句:
“我那些新政,都是利国利民的。你最好别瞎折腾——不然,这个太子,你找其他人做吧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消失在晨光里。
密室里,只剩下扶着皇帝的朱高煦、朱高燧,和一直没说话的姚广孝。
朱棣靠在小儿子怀里,脸色灰白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。
姚广孝站在一旁,看着这位帝王,轻轻叹了口气:“陛下,臣早就说过——太子爷是棵好苗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就是这苗子,脾气大了点。”
朱棣:“……”
他终于缓过一口气,声音沙哑:“……朕,是不是真的错怪他了?”
姚广孝没有回答,只是笑着看向门口的方向。
“陛下,”半晌,老和尚才慢悠悠开口,“您还记得当年靖难,您问过臣一句话:‘朕的江山,托付给谁才放心?’”
朱棣一怔。
“臣当时说:托付给太子爷。”姚广孝合十道,“如今二十几年过去,臣还是那句话。”
“可朕……”
“陛下与其在这儿琢磨错怪没错怪,不如想想——”姚广孝笑得一脸慈悲,“太子爷说‘这个太子你找其他人做吧’,您打算找谁?”
朱棣:“???”
找谁?
老二?
老三?
拉几把倒吧!
他忽然觉得,脑门更疼了。
朱高煦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父皇,要不……儿臣去把大哥追回来?”
朱棣沉默了很久,终于哑声道:“……不用!他说的,有道理。”
“那、那新政——”
“新政的事,回头朕亲自问他。”朱棣闭上眼,“朕养了一辈子鹰,临了差点被鹰啄了眼。”
“多亏……还有只狼崽子替朕看着。”
朱高煦、朱高燧面面相觑,总觉得父皇这话听着像夸人,又好像不太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