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爷撂挑子的消息,像一阵风,一夜之间刮遍了整个京城。
听说太子爷连早饭都没吃,就把东宫的门闩上了,谁也不见。
消息传到六部的时候,整个衙门都炸了锅——户部的账本没人批了,吏部的铨选名单没人看了,工部的高炉图纸堆了一桌子,愣是没人拿主意。
有胆小的官员已经抱着笏板蹲在墙角念叨:“完了完了,天要塌了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宫门外就挤满了求见的官员。
太子爷不理政了——这句话的杀伤力,比“陛下要迁都”还大。
要知道,这些年大明的政务,一半在陛下手里,另一半在太子爷手里。
太子爷这一撂挑子,等于半壁江山停摆了。
朱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吏部尚书蹇义就第一个冲进了御书房。
“陛下!这可不行啊!”
朱棣眼皮一跳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倭国那边还等着用人呢!”蹇义急得胡子直翘,“陛下您忘啦?远征倭国、夺石见银山,这是太子爷一手拍板定下的大计!宝船的图纸是太子爷找出来的,水师是太子爷盯着操练的,连郑和都说了,再给半年,大明水师就是海上无敌!”
“臣正和太子殿下敲定倭国官吏的人选,从水师将领到粮草官,名单拟了一半,全在太子爷手里攥着!这节骨眼上太子爷撂挑子,倭国怎么办?石见银山怎么办?!不能再拖了啊陛下!”
“……朕知道了。”
“陛下您不知道!”蹇义越说越急,“倭国的重要性,那是——这是大明的百年大计啊!”
“朕说了朕知道了!”朱棣太阳穴突突直跳,“下一个!”
朱棣心里骂成一片,好嘛,朕还没去找那逆子,那逆子倒先给朕上眼药了——他撂挑子,急的是朕!
户部尚书夏原吉“扑通”跪下了,声音比蹇义还大:“陛下啊!盐铁改革正到关键时刻啊!”
“盐铁又怎么了?”
“不管是太孙殿下主导的炼钢,还是周新彻查的盐课贪腐——那都是太子爷一手主导安排的啊!”
夏原吉掰着手指头,“太孙殿下才多大?十六岁!十六岁就敢把高炉建好,天天守着铁水,那炉子昼夜不停烧着,炼出来的钢,够造一千门炮、两千副甲!”
“周新那边更不得了,账本查得盐商们连觉都睡不着,就差最后一处盐场没查完!现在太子爷不理政了,这一摊子谁接手?!会乱成一锅粥啊陛下!”
朱棣眉头一皱:“周新?朕怎么记得,周新早让纪纲给——”
“陛下,周新当年被纪纲构陷下狱,是太子爷力保,才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一条命!”
夏原吉忙道,“如今他替太子爷查盐课,查得那些盐商闻风丧胆!要是太子爷撒手不管,周新这案子查到一半,可就……”
“……”朱棣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被一声咆哮打断了。
他心口忽然堵得慌。
想到这儿,朱棣的脸,又黑了一层。
“陛下!!!”
工部尚书宋礼“咣”地推开门,嗓门大得能把房梁震下来:“陛下!咱们的钢铁产量,翻了十几倍都不止啊!高炉一座接一座地起,铁水一炉接一炉地出!”
“那钢水,浇出来能铸炮、能锻甲、能铺海船龙骨!臣工部上下几百号匠人,连轴转了仨月,就等着太子爷点头再上二十座炉子!这要是太子爷一撂挑子,炉子全停了,那、那怎么办啊陛下?!”
“炉子停了就停了,还能怎么办!”朱棣终于爆发了,一拍御案,“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?!太子撂挑子,你们就只会来烦朕?!都给朕滚出去!”
御书房里,鸦雀无声。
蹇义、夏原吉、宋礼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再吭声。
可谁也没动——撂挑子的是太子爷,可谁都明白,能让太子爷回心转意的,只有眼前这位陛下。
最后,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和尚身上。
姚广孝坐在那儿,捻着佛珠,眼皮都没抬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三人如蒙大赦,鱼贯退了出去。
出了门,蹇义抹了把冷汗,压低声音问:“老夏,你说……陛下真能劝动太子爷?”
“劝不劝得动不知道。”夏原吉叹气道,“我就知道,再这么撂下去,咱们六部先得瘫痪——到时候不用太子爷撂挑子,咱们自己就得集体请辞。”
宋礼把嗓门压到最低:“反正我不管,太子爷要是不回来,我就跪在东宫门口不起来!”
“老宋你小点声!”
御书房里,只剩下朱棣和姚广孝。
朱棣揉着太阳穴,喘了好一会儿粗气,才没好气地开口:“你刚才点头是什么意思?”
“臣的意思是,”姚广孝放下佛珠,低声道,“陛下,还是去东宫,见见太子殿下吧。”
朱棣眼睛一瞪:“你什么意思?!你要朕这个皇帝、这个当爹的,去哄他?!”
“那还不是陛下自己误会了太子殿下?”姚广孝眼皮一翻,“陛下出征北伐这段时间,太子爷的辛苦勤政,满朝文武有目共睹,结果陛下回京第一件事,就是怀疑他要谋反。换做是谁,心里都不痛快啊!”
朱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:“……这大胖儿子,气性也太大了些。”
“陛下,气性大,是因为委屈大。”姚广孝慢悠悠道,“您想想,太子爷这些年,几时跟您红过脸?哪次不是笑眯眯地给您收拾烂摊子?这回是真的伤了心了——被亲爹怀疑要造反,换谁不寒心?”
朱棣沉默了一会儿,嘀咕道:“朕那不是……被纪纲那狗东西蒙蔽了么。”
“所以臣才说,陛下去东宫一趟。”姚广孝道,“再者说,新政要紧!臣上回还听太子爷说过——等周新彻查完盐课贪腐,就在盐场推行什么晒盐法,把煮盐改成晒盐,产量能提高百倍千倍!”
“到时候,国库就永远不缺钱了!陛下您要是这时候不去——”
“百倍千倍?!”
朱棣“腾”地一声站了起来,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。
“我的个亲娘咧!”他一把抓住姚广孝的胳膊,“盐产提高百倍千倍,那一年税收得有多少?!朕的国库,那得堆成什么样?!”
“臣估算着,”姚广孝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,“光是盐课一项,一年就能多出这个数——抵得上半个国库的岁入!到时候军饷、河工、迁都的银子,全都有着落了。”
“半个国库?!”朱棣的呼吸都粗了,“朕的迁都大业,那可得多少银子——这晒盐法要是成了,朕还愁什么?!”
“所以陛下——”
“别算了!”朱棣大手一挥,“去!必须去!马上去!咱们一起去!”
“陛下不是去哄太子?”
“哄什么哄!”朱棣理直气壮,“朕是去谈新政!谈晒盐法!谈利国利民的大事!”
他说着,又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对了老和尚,你帮朕想想——那大胖儿子爱吃酱肘子,朕要不要顺手给他带一份?”
姚广孝:“……”
“带吧带吧,朕记得他小时候最爱吃朕亲手片的那口肉。”
朱棣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,忽然又想起什么,回头问,“你说,朕是穿龙袍去好,还是穿常服去好?”
“陛下穿什么都好。”姚广孝合十道,“太子爷看的是心,不是衣裳。”
“……”朱棣沉默了一瞬,然后低声道,“那逆子要是还记仇,朕就把龙袍脱了,让他揍两下解气。”
姚广孝:“……陛下您可真是个好爹。”
“废话!朕不当好爹,谁当好爹?”朱棣一甩袖子,大步流星地出了御书房,“去东宫!”
晨光里,永乐皇帝陛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东宫去了,身后跟着的太子少师,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。
走到半路,朱棣忽然又想起一桩事:“老和尚,你说……朕到了东宫,第一句话怎么说?是‘逆子,你给朕出来’好,还是‘炽儿,爹来看你了’好?”
“陛下觉得哪个能哄回太子爷,就用哪个。”
“那当然是……”朱棣想了想,一咬牙,“炽儿,爹来看你了!”
“那陛下可千万别中途改口喊逆子。”
“朕是那种人吗?!”
“……臣看是。”
“老和尚你闭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