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门口,守门的太监看见那身龙袍,直接傻了。
“陛、陛下?您、您怎么来了——”
太监刚要下跪通传,朱棣一抬手,“不必通传!朕进自己儿子的门,还要通报?”
太监:“……是。”
朱棣背着手,大摇大摆地进了东宫。
身后跟着的朱高煦、朱高燧缩着脖子,也溜了进去——他俩是死活非要跟来看热闹的,美其名曰“给父皇壮胆”。
消息传得快,东宫上下一眨眼就知道陛下驾临了,可太子爷早上发了话:谁来都不许开门。
于是一院子太监宫女,全都扒在墙根、窗台后头,大气不敢出地偷看——看皇帝陛下怎么哄他们家太子爷。
姚广孝跟在后面,看着这位陛下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,默默叹了口气——看这架势,不像是来哄儿子的,倒像是来踢馆的。
东宫院子里,远远地就传来一阵“嘿!哈!”的喊声。
朱棣循声望去,只见太子朱高炽正站在院子中央,穿着一身短打,虎虎生风地打着拳。
那拳法路数,朱棣这辈子见都没见过——一会儿弓步冲拳,一会儿穿喉弹踢,一会儿马步横打,一会儿转身别臂,打得虎虎生风,浑身是汗。
朱棣看了一会儿,愣是没认出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。
他悄悄拽了拽姚广孝的袖子:“老和尚,你见多识广,这是什么拳法?”
姚广孝眯着眼看了半晌:“臣瞧着……像是军中刚兴起的什么‘军体拳’。”
“太子爷说,这拳法强身健体,还能治失眠、顺气,专治陛下这种半夜睡不着瞎琢磨的毛病。”
朱棣:“……”
“太子爷原话,臣一个字没改。”
“炽儿啊!”朱棣堆起一脸讪笑,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,“爹来看你来了!”
朱高炽充耳不闻,继续打拳。
“听说你身子骨又不太爽利?”朱棣跟在旁边,陪着小心的笑,“怎么回事?是哪儿不舒服?爹让太医院给你瞧瞧?”
朱高炽眼皮都没抬一下,一个转身,背对着朱棣,继续“嘿!哈!”
朱棣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但他毕竟理亏在先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。
堂堂大明天子,在这儿站也不是,走也不是,只能厚着脸皮,继续哔哔赖赖:
“那个……纪纲的事,爹已经查清楚了,是爹冤枉了你!爹错了,爹给你赔个不是,成不?”
朱高炽继续打拳。
“还有那个周新——”朱棣再接再厉,“上回你把他从死牢里捞出来的。好孩子,办得漂亮!往后这样的忠良,你该保就保,爹给你撑腰!”
朱高炽继续打拳。
“宝钞的章程爹也看了,落实得那叫一个好!爹就纳了闷了,我儿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”
朱棣越夸越起劲,“连你写的请安折子,爹都觉得比旁人写得顺眼!”
朱高炽打拳的手顿了顿,又继续打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——老头子这是把哄儿子当成了上朝,一套一套的。
“还有那个晒盐法——”朱棣又换了个话头,“老和尚都跟爹说了!百倍千倍!”
“好家伙,爹一听就觉得,还是我儿有本事!咱爷俩好好合计合计,今年就把这盐场的事办了,你看成不成?”
朱高炽还是打拳。
“对了,你二弟三弟也念叨你呢,说大哥辛苦了,回头一块儿吃顿饭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滚一边去!”朱高炽终于开口了,中气十足,一边打拳一边吼,“烦死了!”
朱棣:“……”
朱高煦、朱高燧缩在廊柱后面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大哥,那可是父皇啊!
你敢让他滚一边去?你这是要翻天啊!
朱高燧小声嘀咕:“二哥,我咋觉得……大哥这是要把父皇气出好歹来。”
“嘘——别说话,看着!”
堂堂永乐天子,被亲儿子当面吼“滚一边去”,这要是传出去,他的老脸往哪儿搁?
朱棣的火气,“蹭”地就上来了。
他这辈子,上朝被大臣顶过嘴,打仗被敌人骂过街,可被自己亲儿子当着满院子的人吼“滚一边去”——这还是头一回!
“朱高炽!你什么态度!”朱棣一指头戳过去,“朕好歹也是大明天子!好歹也是你亲爹!你怎么能以下犯上呢?!你倒反天罡啊你!”
“嘿!”
朱高炽回了他一拳——弓步冲拳,虎虎生风,拳头堪堪停在朱棣鼻尖前三寸。
朱棣:“……”
然后,朱高炽收势站定,擦了把汗,慢悠悠地冲他竖起了中指。
朱棣虽然不知道这个手势具体是什么意思,但他这辈子征战沙场、阅人无数,看儿子那表情,就知道这手势绝对不是什么“敬祝父皇龙体康健”。
墙根后头,一群偷看的太监宫女死死捂住嘴,憋笑憋得浑身直哆嗦。
朱高煦更是把脸埋进柱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——大哥你牛逼,敢对父皇竖中指,这天下也就你一个了!
“你、你——”朱棣指着那根中指,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这是什么东西?!”
“国际通用问候。”朱高炽面无表情,“敬祝父皇福寿安康、万寿无疆。”
“你放——你——朕看你是——”朱棣肺都快气炸了,扭头就冲姚广孝吼,“老和尚!你看看他!你看看他什么态度!”
姚广孝站在廊下,双手合十,一脸慈悲:“陛下息怒。臣以为,太子爷既然还有力气跟陛下置气,就说明他身子骨已经大好了——陛下来这一趟的目的,算是达到了。”
“???”
卧槽?
你说的还踏马挺有道理!
“再者说,”姚广孝慢悠悠补了一句,“太子爷肯当着陛下的面打拳、竖中指,那是把陛下当自己人了。要是真生分了,他早就关门放狗了。”
朱棣:“……朕怎么觉得你这话不像是在夸朕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
朱棣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可看着儿子那副“你能奈我何”的模样,又偏偏发作不得——理亏啊!错在先啊!
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终于把那口火压了下去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
“炽儿……爹再问你一句——晒盐法,你到底跟不跟爹合计?”
“合计什么?”朱高炽冷冷道,“你不是怕我造反吗?等我造了反,拿晒盐法当登基贺礼,献给你。”
“……”
朱棣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当场背过气去。
姚广孝赶紧上前扶住:“陛下!陛下您稳住!太子爷这是跟您逗闷子呢!”
“他那是逗闷子?!他那是要把朕活活气死!”朱棣捂着胸口,指着朱高炽,“逆子!你、你要是敢造反,朕就——朕就——”
“你就怎么着?”朱高炽慢悠悠道,“你还能杀了我不成?杀了我,谁给你搞晒盐法?谁给你练钢铁?谁给你去打倭国抢石见银山?谁给你提供航线海图去新大陆?”
朱棣:“……”
“行了,”朱高炽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酱肘子带了没有?”
“啊?”
“爹来看儿子,空着手来?”朱高炽头也不回,声音却比刚才软了几分,“没带炙羊肉,就别在这儿哔哔了。”
朱棣愣了愣,然后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带了带了!”他一边喊着,一边冲姚广孝使眼色,“老和尚!快,把朕带来的酱肘子拿进来!热乎的!”
姚广孝笑眯眯地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。
朱棣搓着手,颠颠地跟在儿子后头进了屋,嘴里还念叨着:“爹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,多放孜然,少放盐——对了炽儿,晒盐法那章程,一会儿你给爹好好讲讲?”
“先吃饭。”
“好好好,先吃饭先吃饭!”
“……下不为例。”
“得嘞!”
东宫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
父子俩一个前头走着,一个后头跟着,中间隔着一盆热腾腾的炙羊肉——这场架,眼看是翻篇了。
姚广孝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。
屋里传来朱棣的大嗓门:“炽儿!你慢点吃!给爹留一块!”
“你不是说不饿吗?”
“朕……爹这不是看着你吃,馋了么。”
“……喏。”
“好儿子!爹就知道你心疼爹!对了,那晒盐法的章程——”
“吃完饭再说。”
“行行行!吃完饭再说!爹等你!”
姚广孝听着屋里的动静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一院子还在偷听的汉王赵王,合十道:“老衲就说嘛——父子哪有隔夜仇。”
“就是这仇,一顿酱肘子不够,得两顿。”
“……还得搭上一个晒盐法。”
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,转身往廊下走去。
廊柱后面,朱高煦探出半个脑袋,酸溜溜地说:“父皇对大哥,可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过。”
朱高燧也跟着叹气:“谁说不是呢……咱俩什么时候能混上父皇亲手带的酱肘子?”
“下辈子吧。”
“……二哥,你说得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