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酱肘子下肚,朱高炽的气,算是消了大半。
其实他本来就没打算真跟老头子决裂——他太了解这老头子了:刀子嘴,豆腐心,认死理,你把理摆他面前,他认错比谁都快。
再说,正事要紧。
周新那边的盐课大案,眼瞅着就要收网了,这种节骨眼上跟老头子置气,那是给盐商勋贵递刀。
朱棣见儿子脸色缓了,赶紧趁热打铁,搓着手讪笑道:“炽儿啊,那……那新盐法——”
“着什么急?”朱高炽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,朝门外喊了一声,“把周新送来的那摞东西拿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名亲卫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、卷宗进了屋,“咚”地放在桌上,扬起一片灰。
朱高炽把那摞东西往朱棣面前一推: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周新彻查盐课贪腐,查了小半年,查出来的罪证。”
朱高炽慢悠悠道,“陛下不是一直念叨,说朝廷盐税一年比一年收得少吗?答案都在这里头。”
朱棣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,翻开。
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,红的、黑的、蓝的,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朱棣看着看着,眉头就皱起来了——这一本,还只是其中一个盐场的明细。
朱高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:“老头子,你还记得皇爷爷当年搞的开中法吗?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朱棣头也不抬,“盐商往边关运粮,运多少粮,换多少盐引,凭盐引去盐场领盐卖。”
“朝廷不花一文现银,就能养活几十万边军——这是父皇的大手笔,朕怎么会忘?”
“好东西吧?”
朱棣微微颔首,“当然是好东西。”
朱高炽冷笑了一声。
“可坏就坏在——有人从中渔利。”
朱高炽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盐引这东西,能换盐,盐能换钱,钱能生权。”
“于是皇亲国戚伸手了,开国勋贵伸手了,靖难功臣也伸手了,连士绅缙绅都跟着伸手——今天这个王爷讨一千引,明天那个公爷讨两千引,后天哪位国舅又讨三千引。”
“讨去的盐引,转手一卖就是白花花的银子,谁还去边关运粮?谁还老老实实交税?”
朱棣翻账册的手,慢慢停了。
“盐场产出的盐,被这些‘伸手的人’截走了一大半。”朱高炽继续道,“剩下的,又被层层盘剥。”
“朝廷的盐税,被扒了一层又一层,到国库手里,就剩个零头——老头子你说,这银子,还收得上来吗?”
朱棣的脸色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他翻开账册里夹着的一沓文书,越看越气——某某侯爷,讨盐引两千引,转手倒卖获利万两;某某皇亲,占盐场灶户,逼得盐丁逃亡;还有的,干脆直接勾结盐商,虚报产量、私卖私盐……
“周新为了查这本账,差点把命搭进去。”朱高炽慢悠悠补了一句,“上月有人往他轿子里塞了个人头,他倒好,挂书房门口挂了一天一夜,说‘周新办案,见人头不退’。”
朱棣翻文书的手,僵住了。
“他姥姥的!”朱棣“啪”地把账册拍在桌上,气得满脸铁青,“这些畜生东西!”
“朕的盐引,他们拿去倒卖!朕的银子,他们全塞进自己腰包了!”
“这都是朕的钱啊!都是朕的钱!”
他越说越气,又抓起第二本账册翻了两页,直接扔了出去:“朕打仗,将士们卖命;朕修河,百姓们出力——这帮东西坐在家里伸手就要,还反过来骂朕不会理政!朕的钱!都是朕的钱!!”
“冷静,冷静。”朱高炽端起茶碗,慢悠悠呷了一口,“老头子你心态不行啊!气得脸红脖子粗的,当心血压——哦不,当心龙体。反正银子跑不了,都在这账上记着呢,一件一件讨回来就是。”
“朕冷静不了!”朱棣站起身,来回转了两圈,“这上面写的,一个比一个胆子大!连太监都敢伸手!朕——”
“所以,”朱高炽放下茶碗,看着他,“现在你还觉得,我打压张信他们,错了吗?”
朱棣一噎。
朱高炽的声音淡淡的,“我收拾他们就是因为查到他们跟盐商、勋贵勾连,把盐课贪腐的盖子捂得死死的。结果呢?他们反咬一口,说我谋反……然后你信了。”
朱棣:“……”
“现在你还觉得,我是要造反吗?”
朱棣沉默了很久。
他越想,后背越发凉。
自己险些亲手废了这大明朝最值钱的一个儿子——就为了一封告密信!
要不是这胖儿子把罪证摆在他面前,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!
“驴操的,朕差点成了千古笑话。”朱棣低低骂了一句,忽然一拍桌子,“来人!”
一名锦衣卫应声而入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“传朕的旨意!”朱棣沉声道,“将勾结纪纲、污蔑太子的那批人——无论他是皇亲,还是勋贵,还是缙绅——全部下狱,彻查到底!一个都不许漏!”
“遵旨!”
锦衣卫领命而去。
这夜,京城注定无眠。
张信是在睡梦里被拖下床的,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;几个与纪纲过从甚密的官员,刚端起酒杯,就被冲进来的锦衣卫按在了酒桌上;连一位仗着开国功劳横行了几十年的老侯爷,也被五花大绑押进了诏狱——这位爷被拖走时还一路嚎:“老子跟陛下打过天下!你们敢动老子!”
领头的锦衣卫面无表情:“陛下下的旨,您老省省吧。”
嚎叫声戛然而止。
一夜之间,三家勋贵、四十余名官员先后下狱,京城的牢房都不够用了。
盐商圈子里那些鼻孔朝天的盐商,连夜收拾细软想跑,码头、城门却早就封死了——周新带着人,堵了个正着。
朱高炽看着朱棣的背影,眼里闪过一抹笑意。
这老头子,心里门儿清着呢。
他哪是单纯生气?他这是借着纪纲案,把盐课贪腐的盖子彻底掀开,给新盐法铺路——先表明态度,把儿子哄好了,往后推行新政才顺当。
“老头子,”朱高炽慢悠悠开口,“你倒是精明嘛。”
朱棣转过身:“嗯?”
“用这案子为推行新盐法铺路。”朱高炽竖起大拇指,“一石二鸟,还得是你啊!”
朱棣先是一愣,然后也笑了,笑得颇有几分得意:“那是自然——朕要不精明,怎么生得出你这么精明的儿子?”
“这话应该反过来说吧?”朱高炽挑眉。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朱棣大手一挥,又坐回桌边,“来来来,别光顾着夸朕——那晒盐法,到底怎么个晒法?你给朕好好讲讲!”
“简单。”朱高炽在桌上铺开一张盐场舆图,手指一点,“煮盐费柴费工,一天出不了几锅;晒盐靠天靠海,滩田一格一格铺开,引海水进来,日头一晒,一层一层结晶——产量,是煮盐的十倍百倍不止。”
“成本压下来,盐价就能降;盐价降了,私盐没了利头,官盐自然好卖。”
朱棣听得眼睛发亮:“好!好!那朕的盐税——”
“你先别急着高兴,还有条件呢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盐法改革,我要全权主导。”朱高炽道,“周新继续查案,瞻基继续炼钢,倭国那边,蹇义的名单由我定。你个老头子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得一脸和善,“负责在后头当您的‘圣君’,时不时出来吼一嗓子‘这都是朕的钱’,给我撑腰就行。”
“……朕怎么听着,你这是把朕当摆设?”
“哪能啊。”朱高炽笑眯眯的,“陛下是门面,我是掌柜。咱爷俩一个主外,一个主内,正好。”
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:“行!朕依你!”
“那我就先谢过陛下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,叫爹!”
“……得,爹。”
父子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光——那是一种狐狸看见狐狸时,心照不宣的光。
“对了,”朱高炽忽然想起来,“那批人下狱之后,盐场空出来的位置,臣准备提拔一批灶户出身的实干官吏——陛下没意见吧?”
“你定。”
朱棣站起身,拍拍儿子的肩,“行了,天不早了,爹回宫了——明儿早朝,你记得来。”
“陛下慢走。”
“叫爹!”
“……爹慢走。”
朱棣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,背影雄赳赳气昂昂的,跟来时一样——只不过这一回,是揣着儿子给的章程走的。
姚广孝在门口候着,见朱棣出来,笑眯眯地合十:“陛下和太子爷,谈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朱棣得意地一扬下巴,“朕和炽儿,那叫父子同心!”
“……陛下说的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