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芦盐场,位于渤海之滨。
太子朱高炽这次是轻车简从来的——只带了十几名亲卫,连仪仗都免了。
一来是为了低调,二来嘛,胖子怕热,穿那身太子衮服在盐滩上走一天,能中暑。
出京之前,他已经在东宫把晒盐法的章程过了三遍:滩田怎么修,引潮沟怎么挖,结晶池分几格,雨季怎么防返潮……
这一趟,就是要亲眼看看,这法子搁在长芦这地方,到底成不成。
路上,不时有破破烂烂的运盐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过,赶车的汉子灰头土脸,跟滩上的泥一样。
“盐税收了那么多,怎么运盐的车都这模样?”朱高炽随口问了一句。
随行的户部主事小心翼翼地答:“殿下,这盐……是灶户自家出车出牛运的,朝廷不贴运费。”
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,把车帘放下了。
到了长芦地界,他在盐场外的一处驿亭下了马,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青袍官员立在亭外等着。
那人身姿笔直,面容清瘦,风尘仆仆,正是周新——他连夜从其他盐场赶过来的,马都跑瘦了一匹。
“殿下!”周新上前,躬身行礼,“盐课大案已按殿下部署收网,十七家勋贵、四十余名贪官尽数下狱,盐商勾结案卷三百余份,已移交刑部!”
“还有京中传来消息,张信在狱中已招认,与纪纲合谋构陷殿下、向陛下进谗一事,供认不讳。”
“好。”朱高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“周新,你做得很好,没给本宫丢脸!”
周新正色道:“铲除奸佞、惩治贪腐,本就是御史分内之事。”
“能得到殿下认可,足矣。”
朱高炽看着他,心里暗暗点头——这周新,果然是块硬骨头。当年纪纲害他,差点要了他的命;如今重获新生,倒比从前更硬朗了。
这样的人,一句“认可”,比赏他金银还受用。
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“走,”朱高炽一挥手,“跟本宫进盐场看看。”
盐场里,得知太子驾到的消息,盐场上下慌作一团。
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早被抓了个干净,如今管事的,是周新新提拔的一名灶户出身的吏员,姓杨。
杨管事诚惶诚恐地把太子往里请,一边走一边介绍。
朱高炽的脚步,却越走越慢。
盐场最里头,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,房顶熏得漆黑,墙根下蹲着几个佝偻的老头,一个劲儿地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吐出来的痰都是黑的。
房前空地上,架着一口口巨大的铁锅,锅底的火烧得通红,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白色的烟气弥漫了整个场地——那烟气又苦又辣,呛得人眼睛生疼。
烟气里,一群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人正在劳作。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佝偻着背的中年汉子,还有——半大的孩子。
几个半大娃娃蹲在锅边添柴,脸被火烤得通红;再小一点的,连锅都够不着,就蹲在地上搬盐块,一搬就是一整天。
有个妇人背上还背着个饿得哇哇哭的娃娃,也腾不出手来哄。
朱高炽的眉头,紧紧锁了起来。
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娃娃,赤着脚站在铁锅边上,拿着长长的木铲,一下一下地翻着锅里的盐。
那娃娃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,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大,怯怯地看着来人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朱高炽低声问,“几岁了?”
杨管事叹了口气:“回殿下,十二了。他爹也是灶户,去年煎盐熬坏了身子,没撑住,去了。这孩子便顶了他爹的差。”
“才十二岁……”朱高炽喃喃道。
“咱们灶户,是太祖爷定下的户籍。”杨管事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灶户永远是灶户,世代承袭,煎盐煮盐。”
“这娃娃打从会走路起,就在这锅边转,跟他爹一样,小小年纪就开始煎盐煮盐。这盐场里,像他这样的半大娃娃,还有十几个。”
旁边一个老灶户颤巍巍地插嘴,声音又哑又急:“太子爷,俺们灶户苦啊!盐课定额一粒都不能少,交足了定额,上头还有‘孝敬’、‘规费’,一层一层地要!”
“俺们煎一年盐,自己连一口咸菜都舍不得腌!前年灾年交不上,官差打了板子不算,还逼着俺们拿娃娃抵工钱……”
“老杨头!殿下跟前,你少说两句!”杨管事急得直瞪眼。
朱高炽却抬手拦住了他:“让他说!”
老灶户得了话头,胆子大了些:“俺们老家伙,煎了半辈子盐,肺熏坏了,眼熏花了,三四十岁就干不动了——可盐还得交,交不上官差就来锁人。太子爷,俺们不是人,俺们是盐场的骡子啊!”
他说着,老泪纵横,扑通跪了下去:“太子爷开恩!给俺们一条活路吧!”
朱高炽的拳头,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。
他知道这些——穿越前看史书,灶户两个字,常常就是“苦”字的代名词。
可亲眼看见,比书上写的惨一百倍。煎盐靠火,火靠烟熏,这些灶户常年泡在毒气里,肺早坏了,眼也熏花了,能活到五十的都算高寿。
“怎一个惨字了得。”朱高炽低低说了一句,“这就是文臣缙绅鼓吹的盛世吗?操他妈的!”
“殿下?”杨管事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。”朱高炽深吸一口气,抬脚朝那个娃娃走去。
娃娃见他走来,吓得“扑通”跪下了,脑袋深深埋在胸口,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
朱高炽蹲下来——以他的体型,蹲下颇费了一番力气——伸出手,把娃娃黑乎乎的小手轻轻握住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本宫不是来问罪的。”
娃娃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狗、狗蛋。”
朱高炽:“……”
“谁给你取的这名儿?”
“俺爹。”
“你爹给你取名狗蛋,是想让你像狗蛋一样结实好养活。”朱高炽笑了笑,“你爹是个好爹。”
娃娃抬起头,怯怯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狗蛋,”朱高炽问他,“你想不想,以后不用再煎盐?”
娃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不用煎盐……那干啥?”
“读书。”朱高炽说,“本宫在盐场办义学,请先生教你们识字读书。灶户家的孩子,也能考功名、做官。”
“真的?!”
“本宫说的,还能有假?”
娃娃张着嘴,愣了好半天,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这一哭,像开了闸。
周围的灶户们,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,有人呜呜地哭,有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:“太子爷大恩!太子爷大恩啊!”
周新站在旁边,眼眶也有些红。
朱高炽站起身,扫视着这一片黑压压跪着的人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:
“都起来吧。本宫来,不是来看你们受苦的,是来给你们换条活路的。”
“从今天起,长芦盐场改行晒盐法——不架锅、不烧柴、不冒烟,把海水引到滩田里,靠日头晒出盐来!产量是煎盐的十倍百倍,还不用整天泡在毒烟里!”
“盐税,减三成;灶户子弟,可入学读书,可考功名。”
“本宫向你们保证,这条苦路,走到本宫这儿,就是头了。”
场子里静了一瞬,随即“嗡”地炸开了。
晒盐?靠日头晒?不烧锅了?减税?娃娃能读书?能考功名?
这些话,灶户们活了一辈子,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。
老杨头哆嗦着嘴唇:“太子爷……当真?”
“本宫的话,一个字都不掺假。”朱高炽道,“从今往后,谁再敢盘剥灶户,本宫就拿谁开刀。”
“娃娃们,明年开春,都去义学念书。”
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咸腥味,吹过一片片白花花的盐滩。
那些跪着的人,慢慢地、慢慢地直起腰来。
他们看太子的眼神,像是看一尊神。
朱高炽心里叹了口气:神不神的,他不稀罕。
他只知道,这天下最苦的那批人,总算有人管了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又想起什么,转头对周新道,“周新,回头拟个章程——娃娃们读书的笔墨纸砚,从盐税里出,一个铜板都不许省。”
周新躬身:“臣,遵命。”
“还有,杨管事——”朱高炽又看向杨管事,“你那个好儿子,别让他再添柴了。明儿开始,跟你家小子一起去义学报到。”
杨管事一愣,随即老泪纵横:“殿下,俺家小子十二了,还能念书?”
“十二怎么不能念?”朱高炽一挥手,“念!”
狗蛋还蹲在地上,愣愣地看着这一幕,忽然又想起什么,怯生生地问:“太子爷……那俺,俺也能念书吗?”
“你?”朱高炽低头看他,“你当然能!你叫狗蛋,念了书,就能自己给自己取个大名了。”
狗蛋咧开嘴,露出两排豁牙:“俺想叫……俺想叫金贵!俺娘说,金贵好听!”
“金贵好!”朱高炽哈哈大笑,“比狗蛋强一百倍!本宫做主,你就叫金贵了!将来考个状元回来,让那些欺负你爹的人看看!”
“哎!”狗蛋大声应道,又忽然想起什么,拽住朱高炽的衣角,“太子爷……状元是不是要识很多字?俺笨,怕学不会……”
“笨?”朱高炽乐了,“本宫小时候,也被父皇骂笨。”
“后来怎么着?本宫现在是父皇最得意的儿子。”
“记住,这世上没有笨娃娃,只有不肯学的娃娃。”
狗蛋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