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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场的人，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。
太子爷站在盐场最前头，叉着腰，大手一挥，说了两件事。
话音刚落，远处就传来一阵车轮声——十几辆大车吱呀吱呀地进了盐场，车上装满了灰扑扑的袋子，还有一队精壮的匠人，扛着铲子、瓦刀、木模，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杨头瞪大眼睛。
“水泥！”朱高炽一指，“本宫让工部烧的。这些匠人，全是本宫从京城调来的好手。打今儿起，他们给你们修房子。”
灶户们围着那些灰袋子，左看右看，看稀奇似的：“太子爷……这灰土土的玩意儿，能修房子？”
“灰土土的？”朱高炽乐了，“老杨头，你信不信，这玩意儿修出来的房子，比你那土坯房结实十倍！水火不侵，一百年不塌！”
老杨头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袋子里的水泥灰，那灰细腻得很，捏在指间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本宫调了一批水泥匠人过来，给你们修房子。正房三间，堂屋一间，左右两间偏房，再围个小院——就照这个标准修！”
灶户们面面相觑：“太子爷……啥叫三室一厅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朱高炽想了想，“三间住人的正屋，一间待客的堂屋，外加一个敞亮的小院！比你们那土坯房，强一百倍！”
“那……那房子，真是给我们住的？”
“不给你们住，给谁住？”朱高炽一挥手，“第一批，先给家里有娃娃的修！”
匠人们领了令，当天就忙活开了。
挖地基、立木模、拌水泥——水泥掺了沙子石子，兑水一搅，灰浆子往模子里一倒，抹平、压实，晒上几天，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灶户们头一回看人盖房子，围了一圈又一圈，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“这法子好！不用和泥巴，不用垒土坯，往模子里一倒就成！”一个年轻后生看得心痒，凑上去，“师傅，俺能学不？”
“能！”领头的匠头笑道，“殿下说了，你们想学，就跟着学。往后盐场的房子，都得这么盖！”
人群里，狗蛋踮着脚，探头探脑地看那三间正屋的地基，忽然扯住朱高炽的衣角：“太子爷……俺家，俺家也能住这个吗？”
“你家有娃娃吗？”
“有！俺就是！”
“那你家当然能！”朱高炽哈哈一笑，“狗蛋，好好干活，等新房子盖起来，头一间就给你家！”
狗蛋咧开嘴，露出豁牙，笑得跟过年似的。
人群里，老杨头哆嗦着嘴唇，眼泪又下来了：“太子爷……俺们住了一辈子窝棚，做梦都没敢想，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……”
“老杨头，把眼泪收收。”朱高炽拍了拍他，“好日子还在后头呢。”
十天后，头一栋水泥房落成了。
三间正屋，白墙灰瓦，门窗锃亮，外头还围了个小院。
灶户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，有人拿手摸了摸墙——硬的，凉的，敲一敲，当当响。
“这墙……比俺们家的土墙硬一百倍！”
“废话，这是太子爷的‘三室一厅’！”
“啥叫三室一厅？”
“就是……太子爷说的，三间正屋一间堂屋！你这记性！”
当天夜里，头一户搬进去的，就是狗蛋家。
狗蛋躺在崭新的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一会儿摸摸墙，一会儿摸摸窗，忽然拽住他娘：“娘，俺以后，天天能睡在这屋里不？”
他娘搂着他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：“能，能……这是太子爷给的。”
第二件事，太子爷更上心。
他带着人，沿着海涂走了整整三天，一边走一边画图。
随行的工部匠人看得直咂舌——太子爷画的这滩田图纸，比工部的营造则例还细：哪一段筑堤，哪一片开沟，哪一格做蒸发池，哪一格做结晶池，标高、坡度、闸门位置，标得一清二楚。
晒盐的地方，得这么修——
先在离海不远的海涂上，筑一道防潮大堤。
堤身用海泥掺石灰，一层一层夯实，足足夯了三尺厚，涨潮时把海水严严实实挡在外头。
堤内，再挖一条引潮沟，直通大海，沟口安一道闸门——涨潮时开闸，海水哗哗地涌进来；退潮时关闸，把水稳稳地留在滩田里。
滩田，要分好几级。
最外面是“蒸发池”，一片一片，像梯田一样铺开，共分五级。
海水进来，先在最外头的一级池子里晒——日头晒着，海风吹着，水汽一点点跑掉；晒上三五日，开闸放水，流进第二级池子，接着晒；一级一级往里走，水越来越浓，颜色越来越重，到最后一级池子的时候，海水已经晒成了黏稠的卤水。
这卤水的火候，得怎么把握？
太子爷教了他们一招绝的——石莲子试卤。
摘一把石莲子，往卤水里一投：莲子沉下去，说明卤还淡，还得晒；莲子在水面晃晃悠悠浮起来，说明火候到了，可以进结晶池了。
灶户们试了几回，一个个啧啧称奇：“神了！这法子，比拿舌头尝准多了！”
卤水进了最后面的“结晶池”，池底铺着平整的硬底，再晒上几日，日头毒的时候，池底就会慢慢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花，一片一片，像是结了一层霜。
等盐花长厚了，用木耙子一推，白盐堆成一座座小雪山，再一担一担挑进仓里——这就是晒盐！
朱高炽蹲在池边，捡起一粒刚结晶的盐，放进嘴里尝了尝——咸的，带一点点涩，但是真真切切的盐！
“成了！”他高兴得直拍大腿，“这法子，能行！”
匠人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殿下……这，这就是晒盐？”
“不晒盐，还煎盐？”朱高炽白了他一眼，“煎盐费柴费工费人命，晒盐靠天靠地靠日头。从今往后，长芦盐场，就是大明第一个晒盐场！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整个盐场，像是过年一样热闹。
老少爷们儿全上了滩。
男人挖沟筑堤，一锹一锹地挖，挖出一条条笔直的引潮沟；女人孩子搬石头垒池，把一块块海石码得整整齐齐；连狗蛋都光着脚，跟在大人后头，一簸箕一簸箕地运土，小脸晒得通红，愣是没喊一声累。
老杨头咳嗽着也要上滩，被杨管事一把拉住：“您老歇着！这活计，交给后生们！”
“俺歇不住！”老杨头梗着脖子，“太子爷给俺们修房子，俺还能干，俺得干！”
滩上还响起了号子声，一喊就是一片：“嗨哟——嗨哟——晒盐嘞——过好日子嘞——”
没有人喊累，没有人偷懒——他们都明白，这辈子能不能翻过身来，子孙后代能不能不再当“盐场的骡子”，就看这一回了。
这滩田里挖出来的，哪里是泥？分明是他们未来的活路。
“殿下，”周新站在滩头上，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，“咱们……真的能成吗？”
朱高炽回过头，咧嘴一笑：“放心，包的包的。”
“……包的？”
“就是包在本宫身上的意思。”朱高炽拍了拍他的肩，“老周啊，你只管把贪官污吏往死里查，盐能不能晒出来，本宫有的是办法。”
周新还想再说什么，朱高炽已经转身走了，冲滩上喊了一嗓子：“都加把劲啊！谁家房子先修好，谁家娃娃先念书！干得好，本宫回头让父皇给你们发银子！”
滩上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，干得更起劲了。
狗蛋一边运土，一边偷偷问杨管事：“杨叔，太子爷说的‘包’，是不是像包饺子那样，把俺们包起来呀？”
杨管事想了想：“……差不多吧。反正太子爷说了包，就一定能成。”
“那俺也要包！”狗蛋把簸箕往怀里一抱，脆生生地喊，“俺也要包！包俺家！”
“……”杨管事看着这小祖宗，哭笑不得，“你那是簸箕，不是饺子皮。”
第七天傍晚，第一池卤水晒成了。
朱高炽拿着石莲子，一颗一颗往池子里投。
头一颗，沉了；第二颗，沉了；第三颗，浮起来了！莲子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打转，像一盏小灯。
“火候到了！开闸！放卤！”
卤水哗啦啦流进结晶池。
第二天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照到池底的时候，整个盐场都听见了那声欢呼——
“出盐了！出盐了！”
池底铺着白花花一层盐花，在晨光里亮得晃眼。
老杨头颤巍巍地跪下，捧起一把盐，放在嘴里尝了尝，老泪纵横：“咸的……是咸的！俺们晒出盐来了！俺们晒出盐来了！”
这一声喊，喊出了多少代灶户攒了半辈子的眼泪。
阳光洒在新翻的泥土上，洒在一条条新挖的引潮沟里。
海水顺着沟渠，汩汩地流进蒸发池，明晃晃的，像是流进了一池池金子的颜色。
周新站在滩上，看着那个胖太子的背影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这么多年了，他终于在一个天潢贵胄身上，看到了“为民”两个字，是真的。
远处，太子爷又蹲在池边，抓着一把石莲子，教几个后生试卤。那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，还是那么中气十足：“都看好了啊！莲子浮起来，就是火候到了！这卤水，就是咱大明的银子！”
海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远，吹过白花花的盐滩，吹进每一个弯腰劳作的人耳朵里。
此刻的长芦盐场，没有一个人怀疑过——他们的好日子，真的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