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盐的第三天,朱高炽蹲在盐仓前,抓起一把新晒出来的盐,放嘴里一尝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涩。”他咂了咂嘴,“苦。”
“这盐……能吃是能吃,可这味道,配不上‘新盐法’三个字。”
随行的工部匠人小心翼翼地问:“殿下,这盐还不行?”
“行什么行?”朱高炽把盐往地上一撒,“你们自己尝尝!这盐里掺着苦卤,又涩又苦。”
“拿去给牲口拌料,牲口都得皱眉头!百姓花银子买盐,就买这滋味?”
匠人们尝了一口,果然又苦又涩,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“你们知道这苦盐涩盐,害了多少人吗?”朱高炽蹲在仓前,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“盐里掺着泥沙杂质,放久了就返潮发苦,穷苦人家买不起好盐,常年吃这种盐,身子能好得了?”
“本宫看过户部的折子,好些地方的百姓,一辈子没尝过一口正经的白盐——他们吃的,是土,是苦水,是拿命熬出来的涩味!”
他说到这儿,拍了拍手上的盐灰,站起来:“既然要改,就改到底。以前那些苦盐涩盐,全都淘汰!”
“本宫要让天下百姓,都吃上正常的好盐!”
说干就干。
朱高炽连夜把提纯的工序画了出来——其实道理也不难,粗盐里的苦味,来自卤水里带出来的一些杂质,那些杂质比盐更容易化在水里。
所以第一道,就是“洗盐”,把新晒的粗盐倒进洁净的卤水缸里,用木耙子搅啊搅,搅上小半个时辰,那些苦东西就化进水里去了;捞出来的盐,再用净卤水洗第二遍、第三遍,一直洗到水面上浮不起一层油花似的沫子,苦味就去了大半。
第二道,淋净水。洗过的盐捞出来,架在苇席上,用清水一遍一遍地淋——水要匀,要细,不能冲跑了盐粒,只能把残存的杂质顺水带走。淋上十几遍,直到淋下来的水,尝起来只有咸味,没有杂味,才算过。
第三道,重结晶。淋净的盐,重新放进清卤水里化开,化成一缸饱和卤水,静置一夜,泥沙沉底;再用细纱滤一道,滤得干干净净,然后摊在苇席上,让日头慢慢晒干。
等水汽一收,盐粒重新结晶——这回长出来的盐,白生生、细密密,在日头底下闪着光,跟雪一样。
“这工序,费不费工?”匠头问。
“费。”朱高炽道,“可咱大明不缺人手,不缺日头。费三道工序,换天下百姓一口好盐,值不值?”
“值!”匠头脱口而出。
灶户们围着那几席雪盐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盐?”
“俺活了五十年,头一回见这么白的盐!”
“太子爷,这盐……比城里大户人家吃的还要好!”
有胆大的后生,捻了一撮放进嘴里,咂巴了两下,忽然瞪大眼睛:“甜……咸!干干脆脆的咸!一点苦味都没有!”
“废话!这是雪盐!能跟苦盐比?”
朱高炽捻起一撮雪盐,放进嘴里,慢慢咂了咂——咸的,干干净净的咸,没有一丝苦,没有一丝涩。
“成了。”他笑了,“这才是盐。”
他给在场的灶户一人分了一撮:“都尝尝!”
老杨头把雪盐放在掌心里,看了又看,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,双手捧着那撮盐,举过头顶,老泪纵横:
“太子爷!这哪是盐啊!这是雪!是银子!是俺们灶户世世代代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!”
“您不只是救了俺们,您是救了天底下所有的灶户盐丁——世世代代啊!”
他这一跪,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。
满场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,磕头磕得咚咚响:
“太子爷大恩!太子爷大恩啊!”
有个妇人抱着孩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俺家男人煎盐熬死了,撇下俺娘俩……俺原想着,这辈子就这么熬下去,等娃娃大了接着煎……可太子爷说,娃娃能念书了……俺娃娃有盼头了!”
又一个后生红着眼喊:“俺们灶户,祖祖辈辈被人当牲口使!太子爷给俺们修房子、教俺们晒盐、让俺们娃娃念书——俺这条命,往后就是太子爷的!”
“都起来!”朱高炽急忙上前,一把扶住老杨头,“老杨头,你这么大岁数了,跪什么跪!都起来,本宫还有正事要宣布!”
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站起来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朱高炽清了清嗓子,站在盐仓前,声音清清楚楚:
“从今儿起,长芦盐场立三条规矩,一条一条都听好了!”
“第一,盐税。以前,盐课定额一粒都不能少,交多交少全凭上头一张嘴——从今往后,定额按滩田面积定死,写进册子,贴在场门口,谁都不许加!产得多的,多出来的都是你们自己的!”
“第二,集市。你们自己产的盐,除了交税的份额,剩下的一概不许贱卖、不许被收走。本宫会让人在盐场边上划一块官市,设公平秤,你们自己产、自己卖,卖多少银子都是你们的!这就是给你们的一条活路!”
“第三——”朱高炽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从今往后,谁要是敢欺辱、剥削灶户盐丁,你们不必忍着,直接上报巡盐御史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一字一句:“若巡盐御史胆敢与盐课官吏勾结,欺压灶户——族!”
“族”字一落,场子里鸦雀无声。
盐仓后头,几个还没押走的旧盐吏,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族诛——那可是抄家灭门、鸡犬不留的罪名!
从前他们盘剥灶户,顶多挨顿板子,革了职,换个地方接着捞。如今太子爷一句话,这买卖要拿命去填了。
灶户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多少年了,灶户是这世上最贱的人,被人打骂、被人盘剥,从没有人问过一句冤不冤。
如今,太子爷说,不许再有人欺辱他们;太子爷说,谁敢勾结贪官欺压他们,就灭谁全族——
一个年轻后生“噗通”跪下,嚎啕大哭:“太子爷!俺们灶户,从太祖爷那会儿起,就是最底下的贱民!俺们做梦都不敢想,有一天,皇太子会替俺们撑腰!”
“大明有这样的太子,”老杨头颤巍巍地接话,“真是大明之幸也!”
场子里,哭声、喊声混成一片,有人跪,有人拜,有人把雪盐举过头顶,在日头底下晃了又晃——那盐,白得耀眼。
老杨头还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老泪纵横,一字一句地磕头:“俺们灶户,自打洪武年间起,就困在这一方盐池里,世世代代不得脱身。”
“今日太子爷这一番恩典,救的不只是俺们这几百口人——是救了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灶户盐丁,救了俺们世世代代啊!”
“老杨头说得好!”人群里有人附和,“大明有这样的太子,真是大明之幸也!”
“大明之幸!大明之幸啊!”
喊声一浪高过一浪,从盐仓前,一直传到滩头上。
朱高炽看着这一幕,鼻子也酸了酸,又赶紧清了清嗓子,把情绪压回去: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!回头把盐晒好了,把日子过好了,本宫还等着看你们娃娃考状元呢!都干活去吧!”
众人这才擦着眼泪,三三两两散开。
可那挺直的腰板,那亮起来的眼睛,跟三天前,完全不同了。
周新站在一旁,看着这位胖太子,忽然低声道:“殿下,臣这辈子跟定您了。”
“嗯?”
“臣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些年,见过明君,见过能臣,可从来没见过——一个皇太子,蹲在盐仓跟前,为一撮盐的苦和涩,较真成这个样子的。”
朱高炽笑了:“老周啊,你要是尝过苦盐,你就明白了——这天下百姓的嘴里,不该是那个味儿。”
周新正要答话,忽然一个小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,扯住朱高炽的衣角,仰着头,献宝似的捧着一小把雪盐:“太子爷!俺……俺把盐藏起来了!留着给俺娘腌咸菜!俺娘这辈子,还没吃过这么白的盐!”
朱高炽蹲下来,看着狗蛋掌心里那白得发亮的盐,忽然笑了:“藏好了,可别撒了。”
“嗯!”狗蛋用力点头,又歪着头想了想,“太子爷,那……俺们以后,天天都能吃上雪盐吗?”
“能。”朱高炽揉了揉他的脑袋,“往后,你们吃的是盐,不是苦。”
狗蛋不太懂,但他知道太子爷说话算话,咧开豁牙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海风从滩上吹过来,吹过一席席雪白的盐,吹过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的人。
这一年的长芦盐场,晒出来的,不只是盐。
还有活路,还有盼头,还有——一个皇太子,蹲在盐堆前,替天下最苦的人,一粒一粒尝出来的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