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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原吉是被人搀着进来的。
这位户部尚书在京城听说长芦盐场出了“神盐”，先是死活不信——他管了半辈子盐课，煎盐煮盐，一清二楚，能晒出什么好东西来？
架不住太子亲卫来报信的口气一个比一个玄乎：“夏大人，您没亲眼见，不知道！那盐白得跟雪似的！”
“产量翻十倍百倍，那都是往少了说！”
“灶户都住上三室一厅了！”
“三室一厅？”夏原吉听得眉头直跳，“什么叫三室一厅？”
“回大人，就是……太子爷说的，三间正屋一间堂屋带个小院！”
“……皇太子给灶户修房子？”夏原吉瞪着眼，半天合不拢嘴。
最后，他实在坐不住了，亲自骑了快马，三天三夜赶到长芦。
路上连换三匹马，屁股都磨破了皮，随行的户部主事心疼得直咧嘴：“老大人，您慢点儿！”
“慢不了！”夏原吉头也不回，“要是那晒盐法是真的，老臣晚到一天，国库就晚富一天！”
一进盐场，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。
先是看见成片成片的盐田——白花花一片，一直铺到天边，海水顺着沟渠汩汩地流进蒸发池，明晃晃的，像是铺了一地的银子。
滩上人影绰绰，号子声此起彼伏，灶户们弯腰劳作，一担一担白盐挑进仓里。
夏原吉在户部当差几十年，账本看了无数，可这么壮观的一笔“账”，他还是头一回亲眼见。
然后是盐仓里那几席雪盐——白生生、细密密，在日头底下闪着光，比他见过的贡品御盐还要白，还要细。
夏原吉站在盐仓前，看着那雪盐，眼珠子越瞪越大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。
“老大人？老大人？”随行的户部主事慌了，“您怎么了？”
“这……这盐……”夏原吉嘴唇哆嗦着，伸出手，颤巍巍地摸向那雪盐，“这盐……是晒出来的？”
“是晒出来的。”朱高炽道。
“……不煎？”
“不煎。”
“不冒烟？”
“不冒烟。”
“不费柴？”
“不费柴。”
“那、那产量——”
“滩田五级，一级一级晒下来，一亩滩田，出盐百倍不止。”
夏原吉的呼吸，一下比一下粗了。
他弯下腰，捻起一撮雪盐，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又看，又放进嘴里，尝了尝。
然后，这位户部尚书，眼皮一翻，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。
“老大人！”
“老夏头！”
“快！掐人中！”
朱高炽和周新急忙冲上前去，掐的掐人中，拍的拍后背，忙活了大半天。朱高炽一边掐一边念叨：“夏大人！夏大人！您可别嘎了啊！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本宫这晒盐法找谁去推行！”
周新手都掐酸了，急得满头大汗：“夏大人！您睁眼！您倒是睁眼啊！”
旁边围了一群灶户，七嘴八舌：“掐人中！再使点劲儿！”
“快灌水！”
“是不是饿晕了？谁家有干粮！”
乱成一锅粥的时候，夏原吉终于“呃”地一声，悠悠转醒。
他一睁眼，第一件事就是翻身爬起来，扑通一声跪在朱高炽面前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：
“老臣夏原吉，代天下百姓，代大明，叩谢殿下！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！”朱高炽连忙上前，一把把他捞了起来，“老夏头你这是做什么！您一把年纪，跪什么跪！”
“殿下有所不知！”夏原吉泪流满面，声音都在打颤，“老臣管了半辈子户部，眼看着国库一年比一年紧巴——北征的军饷，黄河的河工，北平的迁都大业，样样等着银子，老臣愁得头发都白了！”
“天天掰着指头算账，算来算去都是个窟窿，夜里都睡不着觉！可今日一见这盐田，老臣心里这块大石头，落地了！”
“只要把这法子推广到天下盐场——”夏原吉越说越激动，“我大明国库，将再也不用发愁！河工能修，军饷能发，迁都能办，民生建设全都能实现！”
“而且，还能让天下百姓都有盐吃，都能吃上好盐——这，这简直就是造福万民的天大功绩啊！殿下，您这是给大明挖了一座金山啊！”
他说着，又要往下跪。
朱高炽死死把他按住：“老夏头，你先把话听完！”
“殿下请讲！”
“这晒盐法，可以全面推行。”朱高炽道，“章程，就仿照长芦盐场的模式来。”
“不过，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推行盐法，本宫交给周新亲自盯着。谁敢敷衍了事，谁敢推诿懈怠，直接下狱！”
“是！”
“户部这边，派几个踏实肯干的跟着学章程，学完了回去给天下盐场立规矩。”
“臣领命！”
“另外，长芦盐场这边，调一批老熟手出去，到各盐场去指导。包吃包住，还得给人发出差补贴——总不能让人家白跑腿、白受累。”
“出差补贴……”夏原吉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连点头，“殿下想得周到！老臣这就拟章程——路费盘缠、伙食住宿，都按规矩给足了！绝不让出差的匠人吃亏！”
“还有，”朱高炽又补了一句，“周新——你盯的是章程，更要盯的是人。盐课贪腐刚清了一茬，保不齐还有人想伸手。”
“你是都御史，从现在起，管的不只是长芦，是天下盐场！谁伸手，你抓谁；抓不动的，报给本宫。”
周新拱手：“臣，遵命！”
朱高炽点了点头，这才把话说完：“行了，就这些。”
“本宫要的很简单——天下盐场，都变成长芦这样；天下百姓，碗里都有盐。”
周新和夏原吉对视一眼，眼里都闪着光。
“殿下，”周新拱手道，“臣向您立誓——只要能把这晒盐法推行下去，让天下百姓都吃上这样的好盐，臣就算累死在盐场，也值了！”
“臣也一样！”夏原吉接口道，“老臣这把老骨头，豁出去了！谁敢在这件事里头搞事情，老臣第一个不答应！杀无赦！”
“对！杀无赦！”
“这话老臣早就想说——”夏原吉抹了把眼泪，声音又高了几分，“只要能让百姓子民都吃上这种盐，老臣就算死了，也值得！”
“谁在里面搞事情，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当朝勋贵，杀无赦！”
朱高炽看着这两位满面红光的老臣，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动不动就死啊活的。”他摆摆手，“你们俩好好活着，替本宫把这事办成了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殿下放心！”夏原吉一拍胸脯，“老臣这就回京，把章程报给陛下，明儿早朝就提全面推行！”
“先别急着走。”朱高炽叫住他，“长芦的雪盐，你带两车回去，一车给父皇尝尝，一车……分给六部衙门。”
“分给六部？”
“让他们也尝尝，百姓将来要吃的盐，是什么滋味。”朱高炽道，“尝过了，推行起来才有力气。”
夏原吉愣了一瞬，随即深深一揖：“殿下，这主意高！老臣替六部同僚，谢过殿下！”
“对了，”朱高炽又想起一桩事，“老夏头，你回京见了父皇，可得把话说明白——这晒盐法，是咱父子同心一起定的。”
“父皇要是问起来，你就说……是陛下英明，太子用心，合在一处才成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夏原吉眨了眨眼，“殿下这是要把功劳往陛下身上让？”
“让什么让。”朱高炽一摆手，“老头子上回被我怼得够呛，回头让他脸上有点光，咱爷俩的日子都好过。这叫——家庭和睦。”
“……殿下考虑得周全。”夏原吉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，“老臣记下了。”
海风从滩上吹过来，吹过一席席雪盐。
夏原吉站在盐田边上，看着那白花花一片，忽然感叹道：“殿下，老臣在户部熬了大半辈子，天天算账，天天愁银子。”
“做梦都没想到，有一天，银子会长在滩上，被日头晒出来。”
“这不叫银子。”朱高炽纠正他，“这叫盐。”
“在户部眼里，盐就是银子。”夏原吉正色道，“殿下，您这一趟长芦，给大明朝晒出了多少银子，老臣算不出来。”
“可老臣知道——往后，咱大明百姓的碗里，有盐了。”
朱高炽看着这位一辈子跟账本打交道的老人，忽然觉得，这话比什么夸赞都中听。
远处，狗蛋又跑来了，手里捧着一把雪盐，献宝似的举得高高的：“太子爷！俺娘说了，这盐，留着过年吃！俺们家，从今年起，年年都有雪盐过年了！”
“行！”朱高炽哈哈大笑，“留着！过年的时候，腌上一锅大肉，香得很！”
狗蛋欢天喜地地跑了。
夏原吉看着那小小的背影，忽然低声问：“殿下，那孩子……”
“灶户家的娃娃，叫狗蛋。”朱高炽道，“本宫在盐场办了义学，明年开春，他就去念书了。”
“……念书？”夏原吉怔了怔，眼眶又有些湿，“灶户家的娃娃，也能念书了……”
“能。”朱高炽道，“往后，他们念书、考功名、做官——都不许再有人拦着。”
夏原吉深深吸了口气，忽然又深深地弯下腰去，这回不是跪，是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：
“殿下，老臣这辈子，跟过太祖爷，跟过陛下，见过的皇太子也不少。”
“可只有您，让老臣觉得——大明的天，是真的要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