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这段时间,在乾清宫里,是彻底坐不住了。
自打那胖儿子去了长芦,他就掰着指头算日子。头两天还算淡定,第三天开始上蹿下跳。
一会儿站在殿门口张望,一会儿背着手在殿里转圈,一会儿又揪着胡子念叨:“这逆子,去了这么久,连封信都不捎!他到底在长芦干什么呢?晒盐晒盐,晒出个什么来了?”
伺候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,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一天转上几十圈,把乾清宫的地砖都磨亮了一层。
“陛下,要不……派人去长芦问问?”大太监刚炳小心翼翼道。
“问什么问!”朱棣一瞪眼,“朕派人去问,那逆子该说朕催他了!朕不催!朕就在这儿等着!朕看他是要晒盐,还是要晒朕!”
朱高煦和朱高燧来请安,也被撵了出去——朱棣一边撵一边嘀咕:“你大哥不回来,你们来凑什么热闹?去去去,回去练字!”
“父皇,大哥不在,儿臣替大哥给您沏茶……”朱高燧赔着笑。
“沏什么茶!朕要喝,让那逆子回来给朕沏!”
“……父皇,您这也太偏心了吧。”
“废话!他给朕晒盐,你们俩给朕干什么?给朕添堵?”
朱高煦、朱高燧灰溜溜地走了,边走边嘀咕:“得,咱哥俩在父皇眼里,还比不上大哥的一把盐。”
这天晌午,乾清宫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声音都劈了:“陛下!夏大人回来了!夏原吉夏大人,带着两车盐,回京了!”
朱棣“腾”地一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:“盐?!什么盐?!”
“雪、雪盐!白花花的雪盐!”
朱棣眼睛瞬间亮了,大手一挥:“传旨!召集六部重臣、内阁学士,黄淮、杨荣、金幼孜——都叫来!还有,把老和尚也请来!”
“朕倒要看看,这雪盐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!”
一声令下,整个京城都动了起来。
不到半个时辰,六部尚书、内阁学士、太子少师,乌泱泱挤满了乾清宫。
殿里站得满满当当,可谁也不敢吭声,人人伸长脖子,往殿外张望——两辆大车就停在丹墀下,盖着油布,像两座小山。
夏原吉站在殿中,看着这满殿的衮衮诸公,倒是一点不慌。他这一路从长芦回来,早就想好了——这盐,值得这阵仗。
“老臣夏原吉,叩见陛下。”他上前行礼。
“免了免了!”朱棣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盐呢?!”
“回陛下,就在殿外。”
“抬进来!抬进来!”
一声令下,两辆大车被推了进来。
车上的木箱一打开,满殿的人都愣住了。
白。
满目都是白。
一箱箱雪盐,白生生、细密密,在殿内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亮,像雪,像月光,像新落的初霜。
每一粒都干干净净,看不到一点杂质,用手一捻,细滑得像是上好的面粉。
黄淮第一个上前,捻起一撮,看了又看,忽然感叹:“这……这是盐?臣在朝堂三十年,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盐!”
“《说文》里说盐,咸也——可这哪里是咸,分明是‘美’!”
杨荣跟着捻了一撮,放在嘴里尝了尝,眼睛瞬间亮了:“咸!干干脆脆的咸!没有一丝苦,没有一丝涩!陛下,这盐,比贡盐都差不了多少!”
“差不了多少?”金幼孜摇头,“依臣看,比贡盐还要白,还要细!贡盐要靠人精挑细选,才能选出上品;这盐——每一粒都是上品!”
工部尚书宋礼凑过来,捻了一撮,咂了咂嘴,忽然一拍大腿:“这盐好!配上这盐腌的肉,绝了!”
“老宋你闭嘴!”蹇义瞪他,“这是国库大事,什么腌肉!”
朱棣没说话。
他走到木箱前,亲手捧起一捧雪盐,凑到眼前,看了半晌,又放进嘴里,慢慢尝了。
然后,这位大明皇帝,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了。
“……咸的。”他喃喃道,“是干干净净的咸……没有苦味,没有涩味……朕长这么大,头一回吃这么干净的盐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,随即“嗡”地炸开了锅。
“这盐,是怎么晒出来的?”
“产量如何?能供多少地方?”
“成本多少?比煎盐省不省?”
六部尚书挤作一团,七嘴八舌,人人眼睛放光——工部算滩田,兵部算军饷,连礼部都在盘算着这盐该不该进贡、怎么进贡。
黄淮捋着胡子,看着那一箱箱雪盐,忽然叹道:“陛下,臣看着这盐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‘治大国若烹小鲜’。”
“太子爷这一锅小鲜,烹得妙啊!”
“烹什么烹!”朱棣一瞪眼,“他那是晒!不费柴的!”
“……陛下说的是。”黄淮讪讪退下。
朱棣忽然大手一挥,殿里顿时安静下来:“夏原吉,你给朕说清楚——这盐,能不能量产?”
夏原吉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直起腰板,朗声道:“回陛下!能!长芦盐场,滩田五级,引海水入池,靠日头晒——不费柴、不费工、不冒烟!”
“一亩滩田,出盐百倍不止!而且是成片成片的滩田,大批量、大规模地出盐!只要把法子推广到天下盐场——我大明,就再也不用愁盐了!”
“……大批量?”朱棣的呼吸粗了。
“大批量!大规模!”
“成片成片?”
“成片成片!”
朱棣忽然“啪”地一拍大腿:“我的个亲娘咧!”
满殿大臣:“……”
“陛下?”黄淮试探着问。
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!”
朱棣的脸涨得通红,来回转着圈,“盐是什么?盐就是银子!盐税是大明的命脉!朕的国库,年年指望盐税!”
“这雪盐能大批量产,那就是说——朕的国库,要满了!军饷有了!河工有了!迁都的银子也有了!”
“朕的大业,全都有着落了!”
他说到激动处,手都在抖:“这逆子……这逆子还真给朕晒出个金山来了!”
“金山?”姚广孝在旁慢悠悠道,“陛下,金山哪有这值钱。”
“金山挖空了就没了,这雪盐——年年晒,年年有,世世代代都有!”
朱棣:“……老和尚你少说两句,朕心脏受不了!”
“陛下恕罪,臣句句实话。”
“老臣给陛下算过了。”夏原吉趁热打铁,“一个长芦盐场,年出盐就够供北直隶数府;若推广到两淮、两浙、福建、山东各盐场——光是盐税一项,年年都能多出这个数!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,“抵得上半个国库!”
“半个国库!!!”
朱棣差点没站稳,一把扶住龙案,声音都变了调:“推!必须推!全面推!”
“传朕的旨意——天下盐场,一律仿长芦模式,改行晒盐法!谁拦着,朕的刀不答应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满殿大臣齐刷刷跪倒,山呼声响彻乾清宫。
六部尚书一个个眼睛放光,还没爬起来就争着抢活干:
“户部即刻调拨银两,支应各盐场滩田修建!”夏原吉当仁不让。
“工部出人!”宋礼扯着嗓门,“工匠、图纸、石灰海泥,臣工部全包了!”
“吏部拟考核!”蹇义道,“各盐场盐课官,干得好升,干得差——革!”
“兵部……”方宾搓着手,赔着笑,“陛下,那军饷的事……”
“军饷管够!”朱棣大手一挥,“等国库满了,先给你兵部发双份!”
方宾喜得眉开眼笑,连连作揖:“谢陛下!谢太子爷!”
朱棣捧着那捧雪盐,又看了看,忽然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对夏原吉道:“老夏,你说……这盐,是那逆子一个人晒出来的?”
“回陛下,”夏原吉心领神会,忙道,“是陛下英明,太子用心,父子同心,合在一处才成的。”
“父子同心……”朱棣念叨了两遍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,又故作威严地咳了一声,“咳,朕就说嘛——没有朕撑着,他一个毛头小子,能成什么事?”
“……陛下说的是。”夏原吉面无表情。
姚广孝在一旁,笑眯眯地补了一句:“陛下说得对。太子爷那点本事,还不是陛下生的好。”
“就是就是!”朱棣美滋滋地把雪盐往怀里一揣,忽然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那逆子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回陛下,太子爷还在长芦盯着滩田收尾,说忙完这阵就回京。”
“让他快点!”朱棣大手一挥,“就说……就说朕这儿有大事等着他商量!”
“陛下有什么大事?”
“……”朱棣憋了半天,忽然恼羞成怒,“朕怎么知道!”
“朕就是想……想让他回来尝尝这盐!对!朕留了两箱,一箱给他,一箱给太孙!行了行了,退朝退朝!”
满殿大臣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齐齐憋笑。
皇帝陛下这哪是想尝盐啊,这是想儿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