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芦盐场的事,朱高炽算是收了尾。
滩田修好了,雪盐晒出来了,章程立下了,户部的银子也拨到位了——推行有户部,盯着有周新,背后还有朝廷倾力支持。
第一茬盐税,足足装满了二十艘漕船,押运官乐的嘴都合不拢,说这抵得上往年三个盐场的岁入。
朱高炽站在滩头上,看着那成片成片白花花的盐田,心说这盘棋,算是落了子。
走的那天,灶户们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狗蛋挤在最前头,扯着他的衣角,眼泪汪汪的:“太子爷……您啥时候再来?”
“等你考中秀才,本宫就来给你摆酒。”朱高炽揉了揉他的脑袋,“好好念书,狗蛋。”
“俺现在叫金贵了!”狗蛋,不,金贵挺着小胸脯纠正他。
“对对对,金贵!金贵好!”
朱高炽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长芦。
周新站在滩头上,拱手相送——盐法推行,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。
“老周,辛苦你了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周新朗声道,“盐法在,臣就在。”
出了长芦,朱高炽本该直接回京。
可马队走出二里地,他忽然勒住缰绳,摸了摸鼻子,问身边的亲卫:“遵化铁厂,离这儿多远?”
“回殿下,二百里上下。”
“……走,先去趟遵化。”
“殿下不回京了?”
“回去之前,”朱高炽慢悠悠道,“先去看看咱家那位好圣孙。”
“说起来,那小子在铁厂待了小半年了,我这个当爹的……好像还没去看过他。”
亲卫:“……”
“走。”朱高炽一夹马肚子,“看儿子去。”
路上,亲卫把遵化那边的消息一五一十报了上来:太孙殿下到了铁厂,头一天就扎进了厂房,跟铁匠们同吃同住。
工部派去的官员劝他住驿馆,他不干,说“离炉子近些,好看着”;劝他别抡锤,他也不干,说“光看图纸,炼不出好钢”。
头一个月,就被炉火烫了三回,留下好几个疤。
朱高炽听着,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,末了叹了口气:“这小子,倒是随了他爷爷,认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夹马腹的力道,却悄悄快了几分。
遵化铁厂,是永乐朝最大的官营铁冶厂之一。
还没到地方,就先听见了叮叮当当的锤声,一声接一声,密得像雨点。
厂房里炉火通红,一座座高炉拔地而起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一炉铁水哗啦啦地淌出来,金红金红的,照得人脸发亮,铁匠们赤着膊,吆喝着把铁水引进模子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朱高炽一路走一路看,越看越咂舌——好家伙,这高炉、这铁水、这规模,比他走之前又翻了一倍不止。
工部那帮人没说瞎话,自家好大儿,是真把钢铁这摊子事给撑起来了。
他循着锤声走到一间打铁铺子前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铺子里,一个年轻人正抡着大锤,一锤一锤地砸着一块烧红的铁坯。
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,腰间系着围裙,脸上被炉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,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,砸在铁砧上,“滋”地冒起一小股白烟。
那一锤一锤的,力道稳,节奏匀,一看就是练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手艺。
那人不是别人,正是他那个十六岁的儿子,大明皇太孙,朱瞻基。
朱高炽站在门口,看了好一会儿。
看着儿子虎口上磨出的老茧,看着胳膊上新旧交叠的烫疤,看着那黑一道白一道却格外沉稳的脸,他忽然笑了。
“哟,好大儿,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你这是准备改行做铁匠了?”
朱瞻基一锤子砸在铁坯上,抬起头来,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:“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啊?你知道这段时间,我在这铁厂怎么过的吗?”
朱高炽讪笑着摸了摸鼻子:“那不是……政务繁忙吗?”
“政务繁忙!”朱瞻基把大锤往地上一放,“爹,我在这铁厂,白天抡锤,晚上看图纸,连着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!”
“头一个月就烫了三回,胳膊上留了仨疤!你倒好,去了趟长芦,又是晒盐又是修房子,满京城都传遍了——就是没人想起,你儿子还蹲在铁厂里打铁呢!”
“咳咳。”朱高炽摸了摸鼻子,有点心虚,“这不是……来了嘛。”
“来了?那要是我不在这铁厂,你是不是就不来了?”
“……”朱高炽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他确实把好大儿给忘了。
这一阵子,又是盐课贪腐,又是纪纲案,又是晒盐法,忙得脚不沾地。
要不是路过长芦,他八成真忘了遵化还有个儿子。
可看着眼前这个黑了、瘦了、手上长满老茧的儿子,朱高炽心里那点心虚,又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。
“瞻基,”他上前两步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看到你如今的样子,爹心里很欣慰啊。”
朱瞻基一愣,正要开口,旁边那个铁匠师傅吓得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:“小人该死!小人不知是太孙殿下!小人刚才还让殿下抻胳膊抡锤来着!小人该死!”
“师傅您快起来!”朱瞻基连忙上前扶起他,“是我想学的,不关您的事。您教得比谁都好。”
铁匠师傅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看着这对天家父子,半天说不出话。
朱瞻基这才转过头,看着朱高炽,忽然放下铁锤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爹,谢谢你。”
朱高炽一怔。
“以前,我长在深宫,不知民间疾苦。锦衣玉食,觉得天下太平;看折子,觉得百姓都是纸上的字。”
朱瞻基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可这几个月,在这铁厂我亲眼看见,铁匠们三更就得起身,一炉铁水浇出来,人熬得跟铁一样黑;我亲眼看见,庄户人家舍不得买盐,一碗菜糊糊兑着凉水吃。”
“我终于明白了您和皇爷爷,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改盐法、炼钢铁、攒家底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朱高炽:“那些银子,那些钢铁,不是给谁攒的。是给这天下千千万万这样的百姓攒的。”
朱高炽看着儿子,好半晌没说话。
这小子……真是天生的帝王料啊。
十六岁,别人家的孩子还在斗鸡走马,他已经能说出“天下百姓”四个字了。
这思想,这觉悟,比他这个穿越来的爹,也差不了多少了。
不愧是日后的宣德皇帝,六边形战士啊!
“行啊小子,”朱高炽压下心里的感叹,脸上却挂着笑,“长本事了。听工部说,你这一年,光高炉就立了四十座,铁水翻了一二十倍,火炮、甲胄、船龙骨,全指着你这儿了,爹听了都替你脸上有光。”
“那是。”朱瞻基也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。不过爹——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凑过来,“那高炉的鼓风机,还能再改良改良。我这几天正琢磨呢,要是风再足些,铁水还能更纯,产得还能更快。回头我画了图,您帮我看两眼?”
朱高炽心头一跳,这鼓风机改良,可是了不得的事。
自家儿子这才多大,已经摸着工业的门道了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点了点头:“行,回京画给我看。”
朱瞻基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。
朱高炽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了,跟爹回家。这铁厂的事儿,就交给工部了。”
“这就走?”朱瞻基有点舍不得,“我那炉铁水,还差最后一炉……”
“炉子在这儿,跑不了。”朱高炽一挥手,“工部的人下午就到,你手把手交接好,爹在京城还有一堆事等你搭把手呢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朱瞻基想了想,放下围裙,冲那铁匠师傅一抱拳,“师傅,多谢您这些日子的教诲。回头我让人给您送两坛好酒。”
铁匠师傅受宠若惊,连连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
“使得。”朱瞻基认真道,“您教我的,不止是打铁。”
父子俩并肩出了铁厂。
朱瞻基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爹,纪纲那案子,最后怎么处置的?”
“还没定。”朱高炽道,“等你回去,正好赶上。”
“那盐法……”
“推行得好不好,你回去尝尝那雪盐就知道了。”
朱瞻基看着爹笑眯眯的脸,忽然也笑了。
走了没多远,他忽然又开口:“爹……我听说,你在长芦,给灶户修了房子,还让他们的娃娃念书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这铁厂也看见了,”朱瞻基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铁匠家的娃娃,有的连鞋都穿不起。”
“要是有一天,铁匠们的娃娃也能念书……”
朱高炽回头看他,忽然笑了:“那你可得把这铁厂办好了!厂子办好了,他们才有银子送娃娃念书。”
朱瞻基重重地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夕阳西下,父子俩的马并辔而行,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——在遵化的官道上,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