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俩抵达京城这日,城门外黑压压站了一整片人。
金甲武士列队两侧,旗帜猎猎作响。
文官一排,武官一排,从城门洞里一直排出去二里地。
朱瞻基在马背上直起身子,一眼望过去,人头攒动,盔明甲亮,比他出征凯旋那天见到的阵仗还大。
朱瞻基远远望见那阵仗,吓得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。
六部尚书全在,内阁学士全在,勋贵武将站了半条街,仪仗的旗帜排出去几里地。
最前头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,赫然是他那位威风凛凛的皇爷爷。
“爹,爹!”朱瞻基压低声音,声音都有点发颤,“皇爷爷这是……亲自来接咱们?”
“嗯。”朱高炽也愣了一下,随即哑然失笑,“好家伙,这排面。朱老四这家伙,是真上道儿了啊!”
“这不是排面不排面的事!”朱瞻基紧张地拽了拽爹的袖子,“您看,六部堂官全出动了,内阁那几位也全在,连二叔三叔都站到队伍前头去了!”
“爹啊,您老实跟儿臣说,您是不是犯啥事儿了啊?不然皇爷爷怎么会亲自迎接?放在整个永乐朝,都没有这待遇啊!”
“我干的那些事,你不是都知道么?晒盐,改革,查贪腐。”
“那皇爷爷干嘛摆这么大阵仗?整个永乐朝,不管是谁,也没见他老人家出城接过啊!”
朱高炽看着城门口那片乌泱泱的人头,又看看自家老爹那副端坐马上、满面红光的样子,忍不住啧了一声:“你这皇爷爷,可精明着呢!”
“精明?这跟精明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看着就明白了。”朱高炽一夹马肚子,“走,下马!”
父子二人翻身下马,快步来到朱棣面前。
朱棣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两个孩子。
一个胖,一个黑,都风尘仆仆的,可眼睛都比走的时候亮了。
长芦那一趟,把大儿子磨得又稳了一层;遵化那半年,把小孙子晒成了一块铁疙瘩,瘦是瘦了,可那眼神里的劲儿,跟刚出炉的钢一样。
他越看越满意,忍不住放声大笑:
“好好好!不愧是咱们老朱家的种!”
“老头子,”朱高炽笑眯眯地开口,“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?跑城门口来接我们,也不怕折了你这九五之尊的威风?”
朱棣的笑容,当场凝固。
他嘴唇动了动,硬生生把那些脏话咽了回去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逆子,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?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,给老子安分一点!回头再跟你算账!”
“得嘞。”朱高炽乖巧地点了点头,“陛下请。”
朱棣:“……”
就在这父子俩斗嘴的当口,姚广孝笑眯眯地走上前来,清了清嗓子,中气十足地高声开口:
“太子殿下亲赴长芦盐场,主持盐法改革,废苦盐、立雪盐,惠泽灶户盐丁万民;太孙殿下坐镇遵化铁厂,主持钢铁革新,高炉林立,铁水奔流,充实国库武备!”
“两位殿下皆造福天下子民,为我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!”
他这一嗓子,喊得现场所有人都听得见。
满朝文武当即跟着赞叹起来:
“有如此储君,实乃我大明之幸啊!”
“太子殿下在长芦,那是户户拜、家家念!”
“太孙殿下十六岁就能撑起遵化铁厂,日后必是栋梁之材!”
“两位殿下这一趟,是给大明立了大功的!”
蹇义捋着胡子,感慨道:“盐铁并举,太子爷和太孙殿下这一手,算是把大明的根基给夯实了。”
宋礼嗓门最大:“那是!工部的高炉图纸,太孙殿下画得比老臣的匠人都精细!这本事,服气!”
夏原吉笑眯眯地补了一句:“诸位都别急,等雪盐铺开天下,诸位家里灶台上,都能用上这等好盐。到那时候,才知道两位殿下的好处。”
“哈哈哈,老夏这话实在!”
城门口的百姓,起初是看热闹,听着听着,一个个眼圈就红了。
有老妇人拉着孙儿跪下,朝着两位储君的方向磕头:“太子爷给俺们晒出雪盐,俺们再也不用吃苦盐了!俺们给太子爷磕头了!”
“太孙殿下炼钢铁,那是给俺们修桥铺路、铸犁造镐的!磕头!”
“给两位殿下磕头!大明有这样的储君,是俺们百姓的福气!”
一个赶车的老汉挤在人群里,抹着眼泪喊:“俺跑了一辈子盐车,拉的都是又苦又涩的粗盐!今儿太子爷让俺们吃上雪盐,俺做梦都能笑醒!”
卖菜的妇人把孩子往地上一放,就要跪:“俺家汉子在铁厂干活,说太孙殿下跟他们一个锅吃饭!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贵人!”
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后生,挤在最前头,高声喊了一句:“储君贤德,万民之福!两位殿下,当受此拜!”
他这一嗓子,像点着了引线。
一传十,十传百,城门口黑压压跪倒了一片。
喊声、哭声、磕头声,混成一片,震得人心里发颤。
朱高炽和朱瞻基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幕,都愣住了。
朱瞻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觉到,爹跟自己拼了命做的事,落在百姓眼里,是这么重。
朱高炽也动容了。
他这人平常嘴上没个正形,可此刻看着那些跪地磕头的百姓,鼻子也酸了一酸。
他上前两步,扶起最前头那位老妇人:“老人家快起来。盐是日头晒的,铁是炉子炼的,本宫只是替大家伙儿跑了个腿。您这头,本宫受不起。”
老妇人被他扶着手臂,老泪纵横:“太子爷,俺活了六十年,头一回见贵人弯腰扶俺。您这腿,俺受得起也得记着!”
“记着就行。”朱高炽笑道,“别跪了,回家做饭去吧,用雪盐,香得很!”
城门口响起一片笑声,带泪的笑。
朱棣坐在马上,看着自家大儿子弯腰扶起老妇人、逗得满城百姓又哭又笑的样子,眼底那点笑意,又深了几分。
他翻身下马,走上前,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,声音难得的温和:
“这是你们应得的。盐铁不只是国政大计,更关乎民生福祉。”
“炽儿,瞻基,这一次,你们做得很好。”
朱高炽看着自家老爹那张难得不骂人的脸,忽然笑了:“知道了,陛下。”
“叫爹。”
“……爹。”
“哎!”朱棣满意地应了一声,又压低声音,“回头来乾清宫,爹给你们留了两箱雪盐,还有遵化送来的新铁刀,瞻基,你挑一把。”
朱瞻基眼睛一亮:“皇爷爷说话算话!”
“废话!朕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“您上次说教我骑马,结果自己跑出去打猎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朱棣老脸一红,“咳!那是朕考验你!行了行了,进城!回宫再说!”
朱高炽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这老头子上回在纪纲府被咱怼得脸都黑了,这回倒好,把排面拉到城门口,又是夸又是赏的,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个好儿子好孙子。
不过……话又说回来。
这排面,他收得也踏实。
进城路上,朱瞻基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爹,您刚才说皇爷爷精明,到底精明在哪儿啊?”
“你看,”朱高炽慢悠悠道,“你皇爷爷亲自出城,满城百姓都看着,都知道太子和太孙是有功的。”
“往后盐法、铁法再往下推,谁还敢跳出来拦?他这是把咱们爷俩架到了火炉子上,烤得香喷喷的,让全天下都瞧见。”
“……那咱们不就成烤鸭了?”
“呸!是功臣!”朱高炽白了他一眼,“有你皇爷爷这面大旗往城门口一竖,咱爷俩往后办事,腰杆硬着呢。”
“这叫什么?这叫君臣一心,父子同心!”
朱瞻基琢磨了半天,忽然道:“爹,我明白了。皇爷爷精明,您也不差。”
“那是。”朱高炽得意地一扬下巴,“不然怎么是你爹?”
朱瞻基点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说:“爹,我头一回觉得,当储君,是件挺有盼头的事。”
朱高炽一愣,随即笑了:“怎么讲?”
“以前我总觉得,当太子太孙,就是读书、理政、等皇位。”
朱瞻基看着前方乌泱泱跪送的百姓,“可今天我才知道,原来咱们做的事,是能让百姓跪下来磕头的。”
“爹,我想把这盼头,一直攥在手里。”
朱高炽看着儿子那张晒得黑红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欣慰。
他没有接话,只抬手拍了拍朱瞻基的后脑勺:“那就攥好了。往后有你忙的。”
朱瞻基咧嘴一笑:“忙就忙,我不怕。”
“行,有这话,爹就放心了。”
父子三人,一老一胖一黑,并辔进城。
满朝文武跟在身后,百姓夹道欢呼。
这一日,京城的天,格外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