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东宫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。
朱高炽被吵醒时,正裹着被子做美梦,梦里他刚把全国盐场的账目清完,国库的金子堆成了山,他正琢磨着怎么花。
结果门外大太监刚炳的嗓门一响,金山碎了。
“太子殿下!太子殿下!陛下给您备了一份大礼,请您移驾!”
朱高炽揉着惺忪睡眼,披衣出屋,一脸不痛快:“大清早的,什么礼?老……陛下是不是睡糊涂了?”
刚炳陪着笑脸,躬身道:“殿下到了就知道了,陛下说了,包您满意。”
“……包我满意?”朱高炽打了个哈欠,嘀咕了一句,“该不会是又让我去看什么赃物吧?那玩意儿我看够了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,这回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?”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,“活的什么?”
刚炳笑而不答,只一个劲儿地躬身:“殿下请,殿下请。”
朱高炽满腹狐疑,磨磨蹭蹭地换了衣裳,跟着刚炳出了东宫。
越走越觉得不对劲,这路怎么往菜市口方向去了?
远远地,他就听见了乌泱泱的人声,还有一阵阵尖锐的哀嚎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等到了地方,朱高炽脸都黑了。
刑场。
菜市口刑场。
台子上五花大绑、正在受刑的那个,不是别人,正是前锦衣卫指挥使,纪纲。
“好家伙,”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,“凌迟?”
“回殿下,正是。”刚炳笑眯眯道,“陛下说了,这是给您准备的礼物,压压惊。”
“我踏马谢谢他老人家了。”
朱高炽满脸不爽地走到朱棣面前,也不行礼,开口就怼:
“老头子,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?大早上不睡觉,跑来看这个?有这闲工夫,咱还不如回去多补补觉。”
朱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朕是天子,天子不看,行刑官怎么敢动手?”
“得,您说得都对。”
朱高炽往旁边一站,瞥了一眼台下。好家伙,刑场四周黑压压挤满了人,文官武将站了好几层,连内阁那几位都到齐了。
也难怪,纪纲这些年张狂跋扈、残害忠良,仇家满京城,听说要凌迟他,谁不想亲眼看一看?
再说了,皇帝陛下都亲自坐镇了,哪个当臣子的敢不来?
台下的官员们,表情各异。
有被纪纲整过的,看得眉飞色舞,恨不得亲自上台补两刀;有素来跟纪纲走得近的,白着脸站在人群里,腿肚子直打哆嗦,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
还有年轻些的翰林,没见过这场面,脸色煞白,又想看又不敢看,一只手死死攥着同僚的袖子。
台上,纪纲已经被割得不成人形。
刽子手的手法又稳又狠,一刀下去,一道血线,哀嚎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那些被纪纲害过的官员家属,挤在台下,有人叫好,有人哭,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刑台磕头:“爹,您在天之灵看见了吗?纪纲这狗贼,也有今天!”
朱高炽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头一回见纪纲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这纪纲可没把他放在眼里,结果被自己给收拾了。
谁能想到,风光了那么多年的锦衣卫指挥使,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。
他正要说话,旁边忽然凑过来一颗脑袋,是朱瞻基。
“爹,您也来了?”朱瞻基压低声音,“我一早就被皇爷爷叫来了,说是让儿臣看着,长长记性。”
“长什么记性?”
“皇爷爷说,叫儿臣记住,鱼肉百姓、结党营私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朱高炽哼了一声:“你皇爷爷倒是会教。”
“不过爹,”朱瞻基瞥了一眼台上,声音更低,“纪纲这刑罚,是不是有点……太狠了?”
朱高炽看了儿子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觉得狠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觉得,他害死的那些人,狠不狠?”
朱高炽道,“周新,解缙,还有那些被抄家灭族的忠良,哪一个不是活生生的人?瞻基,你记住,刀子可以收起来,但该落的时候,绝不能手软。”
“这不是狠,这是规矩。”
朱瞻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朱棣站在台上,看着不断哀嚎的纪纲,沉默了许久,忽然沉声开口:
“炽儿,朕知道,以前可能确实错了。但那时靖难初成,朝政不稳,朕也只能用陈瑛、纪纲这些酷吏,杀些人,杀到南臣缙绅臣服!”
“朕当时以为,刀子磨得快,朝廷就稳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“只是朕没想到,养了这么多年的狗,竟然也滋生出了野心。”
“不但构陷你这个太子,还想谋逆噬主!”
“朕今日就是要活剐了他,告诉天下人,敢动我老朱家的人,就是这个下场!”
他这话说得极重,一字一句,砸在刑场上空。
台下不少官员听得脊背发凉,连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。
姚广孝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朱高炽身边,低声道:“殿下,陛下的这番话,是说给纪纲听的,也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。”
“今日之后,锦衣卫这一摊子,怕是要大洗了。”
“洗了正好。”朱高炽道,“锦衣卫是刀,刀得握在自己人手里,才睡得着觉。”
“殿下有人选了?”
“人选嘛……”朱高炽眯了眯眼,“回头再说。”
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百姓们挤在前头,指着台上骂:“纪纲!你也有今天!”
“还我爹命来!”
“狗东西,你害了多少人!”
那些声音,像是要把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,一次性全砸在纪纲身上。
朱高炽听着,没接话。
他又瞥了一眼台上那个已经叫都叫不出来的身影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啊!”
“谁说不是呢?”朱棣也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,“朕如此信任他,让他执掌锦衣卫,给了他那么大的权柄……”
“咱说的是你。”朱高炽头也不回地打断他,“心里没点逼数吗?”
朱棣:“???”
卧槽?
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?
朕辛辛苦苦准备这么一份大礼,你还骂上了?
朱棣肺都快气炸了。
“逆子!”他压着嗓子,脸涨得通红,“朕在这里替你出气,替你立威,你倒好,在这里拆朕的台!什么叫心里没点逼数?你倒是给朕说说,朕哪里没数了?”
朱高炽慢悠悠道:“老陈家那位,陈瑛,是不是也是您用过的酷吏?纪纲之前,他残害的忠良少吗?哪个不是您默许,甚至授意的?现在您倒说起‘当初错了’了,早知如此,干嘛去了?”
朱棣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,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朕……朕那不是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朱高炽摆摆手,忽然笑了,“不过话说回来,老头子你能认这个错,已经比绝大多数皇帝强了。”
“至少比汉武帝强,人家到死都不认巫蛊案的错。”
朱棣一愣,随即瞪眼:“你拿朕跟汉武帝比?朕比他强多了!”
“强在哪儿?”
“强在……强在朕有个好儿子!”朱棣梗着脖子,话一出口,自己先愣住了。
朱高炽也愣住了。
父子俩对视一眼,朱棣老脸一红,别过头去:“咳!朕是说你,还不至于让朕后悔生了你!”
“……谢谢啊。”朱高炽翻了个白眼,“我也觉得我挺好的。”
刑台上的哀嚎声,渐渐弱了下去。
纪纲的声音,从凄厉变成嘶哑,又从嘶哑变成气若游丝。
观刑的人群却越来越兴奋,叫好声一阵接一阵。
朱瞻基看着台上,忽然轻声问:“爹,他死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朱高炽道,“凌迟是三千六百刀,这才到哪儿。”
“……那他得疼多久?”
“疼到最后一刀。”朱高炽顿了顿,低声道,“瞻基,这就是为恶的下场。那些被他害死的人,死的时候,比这疼十倍。”
朱瞻基抿了抿嘴,没再说话,只是把目光又投向台上,看得更认真了。
朱高炽最后看了台上那个身影一眼,转身就走。
“这就走了?”朱棣在身后喊。
“回去补觉。”朱高炽头也不回,“您慢慢看。”
“逆子!”
朱高炽摆摆手,溜溜达达地走了。
走出老远,还能听见身后朱棣气呼呼地补了一句:“都散了吧,朕也回去!看这逆子,比看刑场还来气!”
姚广孝跟在朱高炽身后,笑眯眯地念佛号:“阿弥陀佛,陛下这气,生得好。”
“太子爷这几句骂,可比凌迟那三千六百刀,更让陛下长记性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朱高炽打了个哈欠,“我爹这人,打不得骂不得,就得上点眼药。陈瑛、纪纲,两味药下去,他心里那杆秤,自然就正了。”
“那殿下,下一步?”
“下一步?”朱高炽眯了眯眼,忽然笑了:“然后,给老头子写个条子。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,我这儿倒是有一位,就看他想不想听了。”
姚广孝眼睛一亮:“殿下已有腹案?”
“回去再说,回去再说。”朱高炽摆摆手,钻进轿子,留下一句,“反正啊,刀得握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身后,刑场上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好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