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没有等太久。
满殿的死寂,持续了多久,朱棣就等了多久。
殿上的人,谁也不敢先动,谁也不想先动。
直到班列中段,翰林侍讲萧仪,轻轻整了整衣冠,迈出了班列。
这位萧大人,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讲官。
给陛下讲经史,给太孙开蒙,学问好,性子也直。
他给朱棣讲过太祖高皇帝创业的艰难,讲过定鼎南京那年的旧事。
也正因为他讲过,今日这“迁都”二字一落地,他才觉得,有些话,他不说,就没人说了。
这满殿的人都在等别人开口,可总得有人先站出来。
“陛下。”萧仪拱手,声音不高,却稳稳当当,“臣有一言,不吐不快。”
“讲。”朱棣抬了抬下巴,脸上甚至带着点笑。
他料定了有人要开口,倒想看看,这头一个出列的,能说出什么花来。
“陛下,迁都之事,臣以为,万万不可。”
萧仪直起身子,“其一,太祖高皇帝定鼎南京,社稷之基在此。陛下承太祖之业,坐享天下,岂能轻弃祖宗肇基之地?”
殿上静了静。
这话说到根子上了,不少人的心,跟着一紧。
“其二,”萧仪接着道,“太祖孝陵,与高皇后合葬于南京钟山之阳。祖宗陵寝所在,神灵所依。”
“陛下若迁都北平,陵寝隔在千里之外,香火供奉,总不能时时亲至。为人子孙,弃祖宗陵寝于千里之外,这,不合礼法啊!”
朱棣脸上的笑,淡了半分。
“朕年年遣官祭陵,四时香火不断。”他缓声道,“陵寝供奉,自有礼部安排妥当。怎么到你嘴里,就成了弃祖宗于千里之外?”
“陛下遣官,与亲祭,终究是两回事。”萧仪寸步不让,“太祖创业艰难,定都南京,为的是江南财赋、漕运之便,为的是社稷安稳。如今陛下弃之而去,天下人怎么看?后世史书,又怎么写?”
朱棣没有接话,只是脸上的笑,又淡了半分。
他手指搭在御座的扶手上,轻轻叩了两下。
就在这时,都察院那边,又站出一个人来。
右佥都御史杜衡。
这位是御史里最敢说话的一个,平日弹劾起人来,从不留情面。
“陛下,臣附萧侍讲之言。”杜衡一拱手,“迁都一事,还有一桩,臣不得不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劳民伤财。”杜衡的声音,掷地有声,“陛下,如今国库确实充盈,新盐法进项千万,这是大明之福。”
“可迁都是何等工程?营建宫殿、修筑城垣、开凿河道、搬迁百司、安置军民,哪一样不要银子?哪一样不要民夫?”
“臣粗略算过,这般浩大的工程,没有十年八年,完不了工;没有几百万民夫,挪不动一砖一瓦。陛下,银子花了还能再挣,可民夫徭役,是要百姓拿命去填的!”
朱棣叩着扶手的手指,停住了。
“朕难道不知道要花钱?”他抬起眼,声音沉了下来,“这银子,朕挣得来,就花得值。北平城垣,洪武年间就是太祖定的规制;宫室营建,朕自有工部筹划,还用不着你来教朕怎么花银子。”
杜衡还要再说,朱棣已经移开了目光:“还有谁要说?一并说了。”
这话一放,殿上反而热闹起来。
户部云南司主事陆之章出列,先给陛下叩了个头,才斟酌着开口:“陛下,臣是户部的小官,算不得什么人物,可有一笔账,想请陛下拨一拨。江南财赋,甲于天下,十之七八的漕粮、盐课、商税,都从江南出。”
“如今都城在南京,江南的财赋,就近转输,不过数百里。若是迁都北平,江南的银子、粮食,先走水路,过长江,入运河,千里迢迢,送到北平城下。这一路上的损耗,车马船只,人吃马喂,一粒米到北平,价钱怕是要翻上几番。天长日久,这笔账,可就大了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殿上不少人暗自点头。
陆之章说的,正是他们心里想的。
朱棣看着陆之章,冷笑了一声:“账算得倒清楚。可你算漏了一样:新盐法一年进项多少,你心里有数;会通河已通,漕船北上,比从前省了多少脚力,你也该知道。朕的钱,够花。”
陆之章被堵了个正着,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顶。
殿上静了片刻。
班列前头,又有一位老臣,颤巍巍地出列了。
是礼部右侍郎方伯川,年过六旬,在朝四十年的老资历。
“陛下。”方伯川行了个大礼,声音有些抖,却字字清楚,“老臣有一句话,压在心里多年,今日不吐不快。”
“北平离虏地太近,天子驻跸之处,若烽烟一起,京师震动,天下动摇。古人有言,王者不居夷狄之地。北平苦寒,本是藩封之地,如今要做帝王之都,老臣实在想不通,陛下何苦来哉!”
朱棣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,半晌没说话。
方伯川在朝四十年,是太祖年间就入仕的老臣,他的话,分量不比萧仪轻。
朱棣压着性子,缓声道:“北平离虏地近,朕才要去。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,这话,朕认!若连皇帝都怕了北边的鞑子,这大明,还守什么?”
方伯川张了张嘴,还要再说,朱棣已经摆了摆手:“方老,你年岁大了,操心的事也多。此事,朕自有分寸。”
可这一开口,就像是开了个口子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北平苦寒之地,百官北迁,人心浮动,恐非社稷之福……”
“陛下,南京六朝故都,百姓百万,骤然迁动,民何以安?”
“陛下,迁都乃国之根本,牵一发动全身,还望陛下三思……”
接二连三,六部百司,都有官员站了出来。
有的是真为社稷担忧,有的,是家在南京、产业在南京,这一迁,等于把根拔了。
可谁敢明说家业?只能把“礼法”、“民情”、“社稷”几个字,翻来覆去地使。
殿上的声音,越来越大。
朱棣脸上的笑,早没了踪影。
他一条一条地驳:说祖制的,他搬出太祖分封燕王的初衷;说民情的,他说北平也是大明的子民;说劳民伤财的,他把新盐法的账目砸了回去。
可每驳完一个,又有两个站出来。
他渐渐觉出,这殿上的水,比他想的要深。
有几个官员,被他盯得脊背发凉,悄悄退回了班列;有几个还想再进言,被他一眼瞪了回去。
御座上那张脸,越来越冷,手指叩扶手的节奏,也越来越急。
朱棣的脸色,也越来越沉。
他耐着性子,听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这其间,他还压着火气,把几桩问得还算客气的,一桩一桩驳了回去。
可殿上的反对声,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一浪高过一浪。
终于,在一个礼部官员说出“太祖皇帝若在天有灵,恐也不愿见陛下弃其陵寝而北去”的时候,他动了。
“够了!”
朱棣猛地一拍御案,声音不高,却震得满殿一静。
他站起身来,满脸铁青,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站出来的脸,一个字一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好一个太祖在天有灵!你们一个个,搬出太祖来压朕,搬出祖制来堵朕,搬出民情来拦朕。好,好啊!”
“朕倒要问问,北平是谁的地界?朕的龙兴之地!太祖分封燕王,为的是什么?为的就是让朕守着北边这道门户!如今朕要北归守国门,你们倒一个个不干了?”
他指着满殿的群臣,指节攥得发白:“朕告诉你们,这迁都,朕迁定了!谁再拦,就拿脑袋来拦!”
“退朝!”
他甩下这两个字,大步流星,径自走了。
满殿的官员,面面相觑,跪也不是,站也不是,一片死寂。
良久,才有人悄悄抬起头,看着御座上空荡荡的位置,又看了看那还站在原地、脸色发白的萧仪,心里都明白:这事儿,怕是要闹大了。
萧仪站在原地,好半晌,才缓缓直起身子。
他望着御座,心里也清楚,自己方才那番话的分量。
但他不后悔。
太祖定都南京,是祖宗基业,这话他不说,总有别人要说。
可他更知道,陛下这迁都之心,压了十几年,今日敢摊到台面上,就不是他萧仪几句话能动摇的。
他只是觉得,有些话,总得有人说。
殿上,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脚步都沉甸甸的。
有人压着嗓子嘀咕:“萧侍讲这回,是把天捅破了。”
有人叹气:“太祖的陵寝,谁舍得?可陛下的脾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还有人沉默着,只在心里盘算:这迁都,到底是拦得住,还是拦不住?若是拦不住,自家那点家业,要不要早做打算?
有人路过萧仪身边,低声叹了一句:“萧兄,你这一炮,打得够响。”
萧仪没接话,只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,半晌,才轻轻道了一句:“该说的,总得有人说。”
这满朝的人,心思各异,可谁都清楚:今日这一场,只是开个头。
陛下把话撂下了,接下来,是风是雨,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