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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盐法的账，在永乐十五年的秋天盘完了。
户部的库房里，白花花的银子堆成了山。
一千四百六十万两现银，加上各地盐商陆续缴上来的保证金、岁课，国库里躺着的银子，是朱棣登基以来从没见过的一个数。
账房先生们拨算盘拨得手都酸了，报账的折子，写了满满三摞。
有了钱，人的底气就不一样。
朱棣坐在乾清宫里，望着那一摞摞账册，心里那个压了十多年的念头，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第二天早朝，他开门见山，只有一个主题：迁都北平。
其实这风声，朝堂上不是没听过。
永乐元年，陛下登基头一年，就把北平抬成了朝廷的脸面。
以北平为北平府，改北平府为顺天府，称为行在，天子往来驻跸之所；同时开始迁发人民充实北平，各地流民、江南富户、山西商人，一拨一拨往北边赶。
那阵仗，明眼人都看得出，不是随便安置安置。
永乐七年，陛下以北平为基地北征，又选在北平附近的昌平修长陵。
把自己的陵寝修在北平而不是南京，这心思，已经明明白白写在地上了。
永乐八年，亲征回师，陛下下令开会通河，打通南北漕运。
永乐十三年完工，从此北上的粮草物资，可以顺着河道，一路运到北平城下。漕运一通，迁都的最后一道坎，也被填平了。
一桩一件，桩桩件件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迁都北平！
可这些事，从来没有人摆在台面上说过。
陛下不提，群臣也装不知道。
毕竟迁都这种大事，动的是整个大明的根基，牵一发动全身，谁敢先开这个口？
直到今日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朱棣坐在御座上，声音不高，却一个字一个字，砸在殿上，“迁都北平。”
满殿死寂。
然后，像是被这一句话惊醒，哗的一声，群臣炸了锅。
“迁都？”
“北平？”
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！”
有人脱口而出，又赶紧把后半句话咽回去，惶恐地去看御座上的脸色。
有人手里的笏板，惊得差点脱了手，慌慌张张又攥紧了；有人往前迈了半步，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。
殿上嗡嗡一片，像烧开的水，可谁也不敢把水花溅出壶口。
朱棣面无表情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满殿的混乱。
殿上，多少人的心，在这一刻，翻了个个儿。
那几位家在江南的官员，脸色已经白了。
他们在南京安了家，宅子买在秦淮河边上，族里的子弟，都在应天府的地界上置了产业。
迁都？把朝廷搬到北平，那他们这半个京城的家业，算什么？他们的根，可都扎在南边的土里啊！
南京这地方，六朝金粉，十里秦淮，一年四季，花也香，水也暖，日子过得跟蜜一样甜。
北平呢？苦寒之地，北风刮起来，能把人脸皮割下一层。
他们想象着往后要拖家带口，背井离乡，往那鬼地方去，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凉。可这话，他们不敢说出口。
说出来，就是跟陛下对着干，就是反对圣意。
只能把一肚子的话，死死摁在肚子里。
有人心里盘算着，暗自嘀咕：北平那地方，苦寒之地，哪有南京的富庶？百官搬过去，俸禄还是那些俸禄，日子却要清苦十倍。
可这心思，也只能搁在心里。
都察院那边，几个御史的眼睛，已经微微眯了起来。
他们手握风闻言事之权，平日里最见不得这种动摇国本的大事。
迁都？且不说劳民伤财，单说这天下人心、南北格局，就是天大的干系。
他们心里憋着一肚子话，手指头在袖子里掐得发白，想着该不该就此上前，痛陈利害。
可抬头一看御座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又想起陛下这些年一步一步的铺排，那到了嘴边的话，就又咽了回去。
敢言是他们的本分，可也得看看，这刀口对着谁。
吏部尚书蹇义垂着眼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他在南京半辈子了，官居尚书，门生故旧满朝。
迁都，牵动的何止是一座城？是南边这半个朝堂的人脉和根基。
可他不敢先开口。
陛下这十几年，一步一步都在为迁都铺路，今日敢摊到台面上，就是笃定了要办成。
谁先跳出来反对，谁就是出头鸟。
蹇义不蠢，他等着看，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兵部尚书金忠反倒稳得住。
他跟着陛下打了半辈子仗，北平是什么地方，他太清楚了。
那是陛下的龙兴之地，直面北边的鞑子，天子守国门，这话不是白说的。
迁都北平，朝廷的重心往北一压，北边的防线就活了。
他心里其实是赞成的，只是这话，他这会儿也不急着说，陛下自有陛下的安排，轮不到他抢着表功。
工部尚书宋礼更是心里有数。
会通河，是他带人修的，从永乐八年到十三年，整整五年，他顶着风霜雨雪，一寸一寸把河道抠出来的。
河通了，北上的漕船能一路开到北平城下，这是他的手笔，也是他为迁都铺下的最后一块砖。
如今陛下把这事儿摊开了，他心里反而踏实：该来的，总算来了。
往后这营建北平宫殿、疏浚河道、修城垣的差事，少不得要落在工部头上。
他宋礼，这辈子算是跟北平拴在一起了。
礼部尚书吕震则皱着眉头，在心里把礼数过了一遍。
迁都，不是搬个衙门那么简单。
太庙要迁，陵寝要修，祭祀的典制要重新厘定，祖宗神位搬到哪儿，规矩就得到哪儿。
他翻了半辈子典章，这一摊子事，想想就头疼。
可他也不反对，陛下连陵寝都修在昌平了，礼制上的事，迟早要跟着走。
内阁那边，杨荣、金幼孜几个，反倒是最镇定的一拨。
他们常年跟着陛下北征，陛下在北平的每一座营、每一条河、每一块砖，他们都看在眼里。
今日这句话，他们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杨荣垂着眼，心里已经盘算开了：迁都这么大的事，陛下开口只是第一步，接下来，怕是要有人吵起来，有人跳出来反对，有人悄悄盘算着怎么推。
他们得想好，什么时候该说话，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班列末尾，几个年轻些的官员，心里也在打鼓。
他们资历浅，不敢妄议，可家在南方，前程在朝堂，这迁都二字，跟他们往后的官路、家业、子孙，都拴在一根绳上。
有人偷偷抬眼，想从同僚脸上找点主心骨，看到的却都是同样的一张张紧绷的脸。
满殿的人，心思各异，可没有一个人，敢在这时候冒头。
御座上的朱棣，就这么看着满殿的死寂，看着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脸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：“怎么，朕这迁都的主意，诸卿连个响儿都没有？”
满殿更静了。
这安静沉甸甸的，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，谁的呼吸重了些，都怕它断。
有人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；有人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靴尖；有人偷偷去看同僚的脸色，想找个人先开口。
朱棣也不催，就那么靠着椅背，等着。
他在等，看这满朝文武里，头一个沉不住气的，会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