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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豆腐的赵婆子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抱着那包雪盐，忽然冲着街口，冲着那座远远的、隐在晨雾里的皇宫的方向，直挺挺跪了下去，把雪盐举过头顶，声音发颤：“民妇赵氏，谢陛下隆恩！谢太子殿下隆恩！俺们这些老百姓，这辈子，算是赶上好时候了！”
她这一跪，像推倒了什么。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几十个，方才还在笑闹的百姓，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，朝着皇宫的方向，黑压压跪了一街。
有挑担的货郎，有卖菜的农妇，有箍桶的匠人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方才还嫌贵的老汉，有方才还拽文的老秀才。
他们跪在地上，有人抹眼泪，有人把头磕得咚咚响，有人把刚买的雪盐紧紧捂在胸口，像是捂着一件传家宝。
“陛下万岁！太子殿下千岁！”
“大明有这样的太子，是俺们老百姓的福气啊！”
“这盐，俺得省着吃！留着过年，让俺孙子也尝尝！”
那青袍官员站在柜台前，看着满街跪倒的百姓，眼眶也红了，他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再说出什么场面话，只背过身去，悄悄擦了把脸。
人群里，有个汉子把刚买的雪盐往怀里一揣，爬起来就往家跑，边跑边扯着嗓子喊：“婆娘！婆娘！快看俺买着什么了！白盐！三文钱一斤的白盐！”
他身后，几个半大娃娃追着跑，一边跑一边偷偷舔手指头上沾的盐粒，好吃得眯起眼睛。
赵婆子抱着那包雪盐，走出老远，又折回来，把油纸包解开一角，从里头捏出几粒，分给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老姊妹：“尝尝，都尝尝！这是太子爷晒的盐，俺买的，三文钱一斤，往后你们也去买！”
那几个老姊妹捻着盐粒放进嘴里，咂了咂，一个接一个地红了眼眶。
“是盐味儿，还是好盐味儿……”
“这盐白得，俺都想供起来。”
“供什么供，这是吃的！往后天天都能吃！”
三山街的平价盐铺开张，人山人海，没人注意到街角茶楼檐下，站着几个不起眼的人。
为首的是个穿便服的中年人，身量高大，一双眼睛藏在帽檐下头，看什么都带着三分打量。
正是当今万岁爷朱棣，带着太子朱高炽、太子少师姚广孝、汉王朱高煦、赵王朱高燧，还有太孙朱瞻基，微服出宫，来看这平价盐铺开张的头一天。
天刚亮的时候，朱瞻基听说今儿平价盐铺开张，缠着皇爷爷非要出来瞧瞧。
朱棣本不想凑这个热闹，可架不住太孙撒娇，又想着自家老大这盐法挣了大钱，到底什么光景，也该亲眼看一看，这才换了便服出了宫。
新盐法落地，最重要的是这新盐能不能得到老百姓的认可。
至于朱高煦、朱高燧，纯粹是听说有热闹，死皮赖脸跟来的。
这会儿，盐铺门口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于是，这一家子就藏在人堆后头，看着满街的百姓围着那雪盐，不敢问，不敢买，又舍不得走。
他们看见，一个穿补丁衫的老汉退到后头，小声嘀咕“这盐是给达官贵人吃的吧”；看见伙计翻出木牌，喊出“三文钱一斤”的时候，整条街静得落针可闻；看见卖豆腐的赵婆子第一个掏钱，当街捻了一粒盐放进嘴里，忽然哭了。
看见满街的人轰地一下涌到柜台前，铜板噼里啪啦往台上拍；看见户部的官员扯着嗓子喊，说天下各地州府都会陆续上这雪盐，说陛下和太子殿下就是要天下百姓都能吃得起盐、吃得上好盐。
然后，他们看见，满街的百姓，朝着皇宫的方向，黑压压跪了一街。
“陛下万岁！太子殿下千岁！”
“大明有这样的太子，是俺们老百姓的福气啊！”
一声一声，此起彼伏，从三山街这头，传到那头。
有人把盐包举过头顶，有人抱着孩子朝着皇宫磕头，连方才那个跑回家喊婆娘的汉子，也又跑了回来，这回是拉着婆娘一起跪的。
婆娘怀里，还抱着刚买的那包雪盐。
朱棣站在人群后头，看着满街跪倒的百姓，看着那一张张涕泪横流、却实实在在笑着的脸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这一辈子，见过太多跪拜。
朝堂上，满朝文武跪他，那是怕他；战场上，数万将士跪他，那是敬他；可眼前的这些百姓跪的，不是皇帝，不是兵马，不是宫殿，是一把三文钱的盐。
朱棣忽然想起登基那一年。
那年，他从北平起兵，一路打到南京，坐上了那把椅子。
从那以后，“造反”两个字，就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口，拔不出来。
他知道朝野上下，多少人在背地里戳他的脊梁骨，说他得位不正，说他弑君夺位，说他是乱臣贼子。
他也知道，史书上那一笔，是抹不掉的。
他朱棣，这辈子，都洗不白。
所以他疯了一样地要文治武功。
修《永乐大典》，让天下的读书人看看，他朱棣不是只会打仗的武夫；派郑和下西洋，让四海万邦都知道，大明天子的威名，扬到了海上；迁都北平，五次御驾亲征，打得漠北那些鞑子，再不敢南望。
朱棣做的每一桩大事，心里都揣着一个模子，那就是唐太宗李世民。
他五次御驾亲征，有一回扎营在漠北的寒风里，望着漫天黄沙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：打赢了，是皇帝应分的事；打输了，就是窃国者无能。
可他还是打，一回两回三回，打到漠北那些部族，再不敢往南边递爪子。
他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，他朱棣坐这把椅子，是天命所归，不是运气使然。
李世民也是从兄长手里抢来的天下，可人家缔造了贞观之治，成了千古一帝，后人提起他，只记得“明君”二字，谁还记得玄武门那把刀？
他朱棣，凭什么不能？
他朱棣，也想让后人提起他时，念的是永乐盛世，是万国来朝，而不是“靖难”两个字。
可他心里又隐隐明白，那些功业，太远了。
百姓看不见《永乐大典》的字，看不见宝船下的西洋，看不见漠北的烽火。
他们看得见的，是柴米油盐，是盐罐子里那撮咸的、苦的、掺着沙子的盐。
直到今儿个，他亲眼看见，一个卖豆腐的婆子，为了一把三文钱的盐，当街哭得直不起腰；一个挑担的货郎，把盐捻进嘴里，红着眼圈说“是俺们大明太子爷晒出来的”；满街的百姓，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去，喊“谢陛下隆恩，谢太子殿下隆恩”。
朱棣的眼眶，一下子就热了。
他这半辈子，打过无数场胜仗，听见过千军万马的欢呼，可从来没有哪一刻，像今儿个这样，让他觉得，自己这把龙椅，算是坐稳了。
什么身前名，什么身后名，什么靖难，什么得位不正，在这一刻，都让这一街的民心，给冲得干干净净。
“父皇。”
朱高炽上前两步，低声唤了一句。
朱棣没有立刻应声。
他定定地看着满街跪拜的百姓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手，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，声音有些发哽：“炽儿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朱高炽一怔，随即笑了：“父皇，儿臣不过是晒了几斤盐。”
“几斤盐？”朱棣红着眼睛，也笑了，“朕登基二十来年，打过那么多仗，修过那么多书，下过那么多次西洋，可头一回见着，百姓跪下来，是真心实意地谢朕。这盐，比朕的江山还重。”
朱高煦和朱高燧站在后头，看着大哥的背影，谁也没说话。
朱高煦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从前不服这个大哥，嫌他胖，嫌他文弱，嫌他只会讲道理不会打仗。
可今儿个他算是看明白了：大哥这脑子，比他的十万兵马都值钱。
这满街跪着的民心，他朱高煦，一辈子也挣不来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终究没说出口。
有些服气，放在心里就行了。
朱高燧就更不用说了。
他从前跟着二哥瞎折腾，变着法儿给大哥使绊子，如今想来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。
大哥那一场盐课革新，把天下的盐道、银子、民心，全攥在了手里。
这样的成就，他拍马也追不上。
兄弟俩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意思：这个大哥，他们是彻底服了。
这还争个屁啊！
朱瞻基站在朱高煦身侧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在遵化铁厂抡了快一年的锤，手上磨出了茧，脸上被炉火烤脱过几层皮，整个人比进京前黑了一圈，也沉了一圈。
从前他爱说爱笑爱闹，如今早学会了把话压在肚子里。
他望着满街跪谢的百姓，眼眶也热了，却只是抿紧了唇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朱瞻基想起遵化铁厂那些铁匠汉子。
抡一天锤，汗珠子摔八瓣，歇工的时候凑在一处喝碗热粥，笑得比谁都实诚。
他想起有一回，一个老铁匠跟他唠家常，说他活了大半辈子，盐罐子里从来都是掺沙的苦盐。
等太子爷的雪盐下来了，要是真卖三文钱一斤，家里的老婆孩子，总算能吃上白盐了。
老铁匠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亮堂堂的，像是逢着了什么天大的喜事。
朱瞻基当时没往心里去。
可今儿个，站在三山街这人山人海的晨光里，看着满街百姓为了一把盐跪地拜谢，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他想起父王那句话：银子不是给谁攒的，是给天下百姓攒的。
从前他觉着这话大，空，像是挂在墙上的字。
如今他掂出了分量。
“爹。”朱瞻基喊了一声，声音很稳。
朱高炽回头看他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朱瞻基道，“您在盐场晒的那把盐，跟儿臣在铁厂抡的那些锤，是一回事。都是替百姓挣日子。”
朱高炽看着他，半晌，点了点头，没接话，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父子之间，有些话，不必说透。
姚广孝站在最边上，看着这一家子，看着满街跪拜的百姓，脸上的笑，就没断过。
他等了半辈子，总算等到了这样一个人。
当年他劝燕王起兵，心里其实也忐忑过：赢了天下，能不能坐稳天下？
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，这天下，太子爷坐得稳，太孙也接得住。
江山代有才人出，他这条老命，没白熬。
他看朱高炽的眼神，比看朱棣还热几分。
这世上能让老和尚服气的人不多，太子爷，算一个。
姚广孝走上前，朝朱棣合掌一礼，声音不高，却稳稳当当：“陛下，天下归心矣。”
朱棣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。
笑到一半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好！”他用力点了点头，“归心了好！归心了好啊！”
三山街上，晨光正好。
满街的百姓还在捧着盐包，笑一阵，哭一阵，闹一阵。
谁也不知道，那个站在人群后头红着眼眶的便服中年人，就是他们方才跪拜的皇帝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