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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，三山街就醒了大半。
聚宝门刚开城，赶早市的小贩就挑着担子涌了进来，卖菜的摆开摊子，卖布的挂起幌子，卖汤饼的支起锅灶，白雾混着早点香，把整条街熏得暖烘烘的。
街角那间新粉刷过的铺面门口，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，人人攥着铜板，踮着脚往铺子里张望。
“平价盐铺开张了！太子爷晒的雪盐，今儿个正式开卖！童叟无欺，价钱跟从前一模一样！”
这一嗓子出去，街口卖豆腐的赵婆子手里的勺子都停住了，挑担的货郎脚底下的步子也顿住了。
众人顺着吆喝声望过去，只见街角新挂出一面簇新的幌子，白底黑字，写着“平价盐铺”四个大字，幌子下头，一排人已经排成了长龙。
“啥雪盐？”
“太子爷晒的？太子爷还会晒盐？”
“走走走，瞧瞧去！”
看热闹的人呼啦啦涌过去，把盐铺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盐铺的柜台是新的，柜台后头，堆着好几个大木箱。
伙计揭开箱盖的工夫，满街的人都愣住了。
那箱子里的，是盐。
可天底下，哪有这样的盐？
白。
白得像冬天的雪，白得晃眼睛。
一粒一粒，细细的，匀匀的，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凑近了看，每一粒都晶莹剔透，找不出一丝杂质，比扬州瘦马脸上的粉还白，比大户人家供在佛前的细盐还白。
人群静了一瞬，随即炸开了锅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盐？”
“莫不是雪？是雪吧？”
“雪哪有这个色儿？这是盐！可这盐，也太白了些……”
方才吆喝的那个伙计，被这么多人围着，也有点紧张，搓着手道：“诸位街坊，这真是盐！太子爷在长芦盐场晒出来的雪盐，头一批，刚运进京城！”
“太子爷晒的盐？”有人不信，“太子爷一个天潢贵胄，还管晒盐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伙计挺了挺胸脯，“咱大明这位太子爷，跟历代太子爷都不一样。人家太子爷，那是真下盐场，跟灶户们一块儿晒盐的！”
人群里发出一片啧啧声。
可稀奇归稀奇，真正买的人，却没几个。
一个穿补丁衫的老汉，踮着脚看了半天，又把脚放下来，搓了搓手，退到后头，小声嘀咕：“这盐，是给达官贵人吃的吧？俺这乡下人，看看就好，看看就好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”旁边有人附和，“这么白的盐，宫里才吃得上。咱平头百姓，买那个做啥？别糟蹋了好东西。”
“就是，这得多少钱一斤？怕是得几十文吧？”
“几十文？”有人咂舌，“我瞧着一百文都打不住！”
不怪百姓子民们不敢问价，实在是这么好看的盐，跟贡品一样了。
在市井百姓的眼里，盐这东西，从来都是分着三六九等的。
头一等，是贡盐。
那是两浙、两淮盐场里，挑了最好的卤水，用最细的工夫，专门煎给宫里用的，雪白细净，装在银盒子里，一年也出不了多少。
这东西，寻常人家一辈子也只闻其名，见都没见过。
第二等，是上好的官盐。
像是两淮煎出来的细盐，色泽白净些，味道也正，官盐铺子里偶尔有卖，可价码吓人，一斤要十几文往上，赶上好年景，都够买小半斗米了。
这种盐，只有城里的体面人家、大酒楼的灶上，才舍得用。
第三等，是寻常官盐，也叫引盐。
这是朝廷配给天下百姓的，价贱，一斤也就三四文钱。
听着便宜，可真到了盐铺柜上，这盐就未必白净了：带着灰，带着黄，结着块，搁嘴里一尝，咸味里总掺着些苦和涩，那是煎盐的火候没到，卤水里的杂质没除净。
饶是这样，这还算好的。
再往下，就是大多数百姓人家平日里真正吃的盐了。
那盐从盐铺买回来，灰扑扑的，掺着沙土，一粒一粒的，搁在盐罐子里，用的时候拿指头捏一小撮，放进锅里，化开了，汤里还漂着细沙子。
苦，涩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。
做菜得放老些，才压得住那股子杂味，可放多了，菜又齁嗓子。
就这样的盐，价钱也得一两文一斤，逢年过节，灶上才舍得多放两撮。
至于那私盐，倒是最贱的，一斤不到一文钱，可那是犯王法的勾当，吃了要进大牢的。
寻常百姓，没人敢碰。
所以，当那雪盐掀开箱盖，白花花地堆在柜台上的时候，街坊们谁也不敢先开口问价。
在他们这一辈子的见识里，盐就应该是灰的、黄的、苦的、涩的，能咸就不错了。
这般雪白细净、亮得晃眼的东西，怕不是天上神仙吃的？三文钱一斤？那话，谁信呢。
伙计一听，急了，从柜台里翻出一块木牌，啪地往柜台上一拍：“诸位！看清楚了！明码标价！雪盐，一斤，三文钱！跟从前的盐，一个价！”
三文钱。
这三个字砸下去，整条街都安静了。
半晌，才有人颤着声问：“三……三文钱？你这雪盐，三文钱一斤？”
“三文钱，一斤，童叟无欺！”伙计把木牌举起来，让大家伙儿看清楚，“太子爷说了，新盐法挣的是朝廷的银子，不是挣百姓的银子。这雪盐，价钱跟原来一模一样，一文不加！”
“你莫不是哄俺？”那老汉瞪着眼，“这么白的盐，三文钱？俺活了六十岁，就没见过这么白净的盐，更没听说过这个价！”
“老伯，真不哄你！”伙计急得直跺脚，“你要不信，先买一斤试试！不好，我退你钱！”
人群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不敢先动。
那雪白耀眼的盐，明明就堆在眼前，可大伙儿总觉得，这好东西，不是自己这样的人能碰的。
“我先来！”
人群里，挤出一个挎着竹篮的婆子，正是街口卖豆腐的赵婆子。她掏出三文钱，拍在柜台上，手还在抖：“给我……给我来一斤！”
伙计利索地称了一斤，拿油纸包了，递过去。
赵婆子接过纸包，却没走，当街把那油纸打开，颤颤巍巍，捻了一粒雪盐，放进嘴里。
她咂了咂，愣住了。
又咂了咂。
然后，当着满街人的面，赵婆子忽然哭了。
“是盐……”她哽咽着，“是正经盐的味道，没有苦味，没有涩味，也没有那股子土腥气……俺活了五十多年，头一回，吃上这么白的盐……”
人群轰地一下动了。
“赵婆子哭了？这盐真这么好？”
“她都吃了，说是正经盐！”
“三文钱！跟从前一个价！还买什么？买啊！”
呼啦啦，方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，一下子全涌到了柜台前。
三文钱、六文钱、九文钱，铜板噼里啪啦往柜台上拍，伙计忙得满头大汗，一个劲儿地喊：“别挤别挤！都有！都有！管够！”
那穿补丁衫的老汉，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两步，到底也没忍住，从怀里摸出三文钱，手抖着递过去：“给……给俺也来一斤！”
盐到手，他把油纸包捧在手里，看了又看，忽然咧开嘴笑了：“俺活了六十岁，头一回，觉着这日子，有盼头了。”
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，挤到最前头，把三文钱往台上一放，买了两斤盐，往担子里一搁，又挠了挠头，索性把担子往墙根一靠，蹲在路边，又捻了一粒盐放嘴里，咂摸半天，抬起头，眼圈已经红了：“俺常年在外头跑买卖，北边的盐、南边的盐都吃过，就没见过这样的！这盐，往后俺走哪儿，都敢跟人说，是俺们大明太子爷晒出来的！”
“那是！”有人接话，“俺们大明，有这样的太子爷，真是烧了高香了！”
人群里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秀才挤到柜台前，先不买盐，倒背着手，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：“此盐之白，堪比皑皑之雪；此价之廉，堪称仁政之泽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后面排队的人不乐意了：“孔先生，您别拽文了，快买盐吧！后头还排着队呢！”
老秀才被呛得老脸一红，赶紧掏钱买了二斤，把盐揣进怀里，跟揣着宝贝似的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灰衣汉子，低眉顺眼的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。
他凑到柜台前，压着嗓子问：“劳驾，这盐，真三文钱一斤？”
“真三文钱！”
“那……给俺来十斤！”
“十斤？”伙计一愣，“这位大哥，你家几口人，买十斤？”
“不是俺家吃，”那灰衣汉子左右张望了一下，压低声音，“是俺家老爷，听说了这雪盐，特意让俺来买的。”
“俺家老爷说了，这三文钱的盐，比他从前吃的贡盐还白还细，要俺多买些回去囤着！”
“你家老爷？是哪家府上？”
“城南周翰林府上！”
人群顿时哄堂大笑。
有人扯着嗓子喊：“周翰林也吃三文钱的盐喽！”
“早说嘛！连翰林老爷都来买，那还错得了？”
“快让让！让周府的先买，人家可是要囤十斤的贵人！”
笑声里，那灰衣汉子臊得脸通红，提着十斤盐，一溜烟跑了。
他前脚刚走，后脚又有人追着喊：“哎！别跑！替俺们问问周翰林，这盐好不好吃！”
正闹着，人群后头，忽然传来一声高喊：“都让一让！”
众人回头一看，是一个青袍官员，身后跟着两个皂隶，分开人群走了过来。
百姓们认得，那是户部盐务司的官爷，昨儿个挂幌子的时候露过面。
那官员走到柜台前，先拱了拱手，又转过身来，面向满街百姓，清了清嗓子，朗声道：“诸位父老！本官是户部盐务司的，今儿奉朝廷之命，当众说几句，诸位且听好了！”
人群静了下来。
“这雪盐，今儿个，在咱们京城开卖！”那官员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，“可这不只是咱们京城的福气！太子殿下说了，往后，天下各地州府，都会陆续上这雪盐！”
“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，就是要天下百姓，都能吃得起盐，都能吃上这好盐！”
话音落下，三山街上，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：“陛下……和太子殿下？”
“是陛下和太子殿下，要让天下人都吃上这盐？”
“咱这平头百姓，也能跟翰林老爷吃一样的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