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里,难得这么热闹。
户部那一千四百六十万两白银进库的消息,头天夜里就传遍了京城。
今儿早朝,满朝文武的眼睛,都亮得跟见了金元宝似的。
朱棣坐在龙椅上,嘴角就没合拢过,两条腿在龙案底下搭着,活像个刚收了三季租子的老财主。
“陛下!臣贺喜陛下!”吏部尚书蹇义头一个出列,“太子殿下的新盐法,这才落地几个月,国库就多了上千万两。臣管了一辈子吏治,头一回见着,银子自己往库里跑的!”
“臣也贺喜陛下!”户部尚书夏原吉紧跟着出列,声音都在打颤,“老臣昨夜翻户部的账,翻了一宿,就怕哪笔数目记错了。翻了三遍,分毫不差!殿下这哪是卖盐?这是给大明铸了座金山啊!”
“陛下!”工部尚书宋礼第三个跳出来,“臣斗胆说一句,这雪盐的银子,能不能给工部也匀一匀?水泥厂、炼铁厂扩建的银子,工部可就都有着落了!”
“臣就一句话!”兵部尚书金忠嗓门最响,“新式火铳的饷银,兵部今年,不用再勒裤腰带了!”
朱棣听得眉开眼笑,正要开口,刑部尚书刘观又出列:“陛下放心,臣已命刑部备好新盐法的律条。谁敢在盐道上伸手,刑部的牢房,管够!”
礼部尚书吕震也不甘落后,捧着一卷文书出列:“陛下,臣连夜写好了贺表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瞥见太子爷的脸色,又讪讪缩了回去,“……殿下若是得闲,可过目一二。”
殿上,六部九卿的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热火朝天。
有人扳着手指头,算这上千万两能修几座仓廪;有人琢磨着明年的俸禄,能不能跟着涨一涨;还有人心里头盘算,要不要托关系把自家子侄送去盐运司当差,好在这新盐法里分一杯羹。
更有那胆大的,趁着朱棣高兴,凑到御阶下头,压低声音拍马屁:“太子爷这哪是太子爷?这分明就是财神爷啊!”
这话顺着风飘进朱高炽耳朵里,他连眼皮都没抬。
朱高炽站在御阶下,把这些心思看在眼里,脸上没什么笑意。他心知肚明:这一殿的笑脸,有一半是冲着银子来的。
银子能聚人,也能养出蛀虫。今日要立的,不是三条规矩,是三道堤坝,堤坝筑得越早,洪水来得越晚。
这话他没有说出口,只化作御阶上那句不轻不重的话。
等满朝文武夸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夸完了?”
堂下静了一瞬。
“夸完了,那孤说几句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殿的喜气都沉了下来:“新盐法挣银子,孤认。可银子挣得再快,根基不稳,一年就得塌。”
“这上千万两,是百姓一两一两挣出来的,也是这些商贾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谁要是觉得,银子进了库,就能高枕无忧,那孤劝他,趁早把这念头收了。”
朱棣的笑容收了收,坐直了身子,朝刚炳使了个眼色。
刚炳会意,亲自搬了把绣墩,搁到御阶下太子爷身侧,又端来一盏热茶。
朱高炽没坐,茶也没动,就那么站着把话说了。
“炽儿,你接着说。”
“第一条,盐运司。”朱高炽的目光扫过殿上,“从今儿起,盐运司上下的俸禄,朝廷给翻一倍。”
“可俸禄翻倍,规矩也翻倍!谁再敢在盐道上伸手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抄家下狱,三代子孙,不得科举,不得为官。”
“孤把话撂在这儿:这新盐法,是给天下的银子,不是给谁的私房钱。”
殿上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有几个盐运司出来的官员,脸色已经白了。
“都别怕。”朱高炽扫了他们一眼,声音缓了缓,“孤先把丑话说在前头,再把好话也说在前头。”
“盐运司这差事,往后是朝廷最肥的差事,也是最烫手的差事!俸禄翻倍,是让吃这碗饭的人,家里能过得体面,不必去贪那点见不得光的银子。可要是捧着体面的俸禄,还要伸手,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,怨不得孤。”
这话说完,殿上几个盐运司官员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人松了半口气,有人额头上的汗,反倒更多了。
“第二条,户部。”朱高炽看向夏原吉,“从今儿起,户部每月派人,到各地盐场、盐仓,抽检盐样。谁敢以次充好,拿苦盐涩盐掺进雪盐里卖,查出一次,保证金充公;查出两次,名额革除,家产抄没。三次?孤不设三次。”
夏原吉一激灵,赶紧拱手:“老臣领命!户部即刻设盐务清账房,专管抽检核账!”
金忠在旁边听着,想起自己方才拍马屁拍得最响,这会儿缩了缩脖子,被朱高炽目光扫到,讪讪道:“殿下,臣方才那话,是实打实的,绝无虚言……”
“老金头,”朱高炽看了他一眼,“你上回不是还说,这盐法是胡闹,是拿朝廷的盐政开玩笑吗?”
金忠一张老脸憋得通红:“臣……臣那不是一时没看明白嘛!殿下,臣这双眼,如今算是擦亮了!”
殿上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笑声。
“第三条,天下百姓。”朱高炽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盐是朝廷的盐,也是百姓的盐。自今儿起,每县设平价盐铺,盐价由户部核定,只许降,不许涨。谁敢囤积居奇、哄抬盐价,让老百姓吃不上盐、吃不起盐,那就不是革名额的事了。”
“还有,盐引之外的盐,一律按私盐论,贩私盐者,依律重罪,绝不姑息。孤再补一句:私盐贩子,往往跟地方上的青皮无赖勾连,欺行霸市!打私盐,不只是打盐,是打这些人的根。这根不断,新盐法挣的银子,迟早得漏一半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最后一句:“新盐法挣的银子,要花在明处,更要花在百姓看得见的地方。孤要的是,天下人吃得上盐,吃得起盐,吃得着好盐。”
满殿鸦雀无声。
半晌,才有官员敢低声议论:“盐运司那帮人,怕是要睡不着了。”
“何止睡不着,我瞧着,有人今晚就得去都察院投案。”
“殿下这一手,银子还没焐热,刀先架上了。”
姚广孝从班列里踱出来,“殿下这三条,是给银子上了三道锁。臣活了这些年,头一回见着,有人挣银子之前,先想好怎么守。”
朱棣坐在龙椅上,看了自家儿子好一会儿,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:“炽儿,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把你立成太子。”
朱高炽一愣:“父皇?”
“别打岔。”朱棣摆摆手,又补了一句,“朕这些年,打下的城,抢来的地,都是拿命换的。”
“你倒好,坐在屋里头,动动嘴皮子,就把朕的库房填满了。朕有时候真觉得,你比朕还像个皇帝。”
朱高炽哭笑不得:“父皇,儿臣这是替您把关。这江山是您的,儿臣不过是替您看着银子。”
“看着银子?”朱棣哈哈大笑,“朕的银子,交到你手里,朕放心!”
殿上,群臣看着这对父子,有人跟着笑,有人偷偷抹眼泪。
只有吕震还捧着那卷贺表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末了,灰溜溜地卷起来塞回袖子里,小声嘀咕:“得,这贺表,怕是递不出去了……”
朱棣笑完了,又想起什么,敲了敲龙案:“对了,朕再补一句。方才有人喊太子爷是财神爷,朕听着,不像好话,倒像损话。”
“这新盐法的银子,是朝廷的,也是天下的!谁要是指望着从太子爷身上抠出点油水来,趁早死了那条心,朕的刀,还没钝呢。”
殿上那喊“财神爷”的官员,脸唰地白了,缩着脖子退进了人堆里。
当晚,盐运司衙门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有几个官员,连觉都没敢睡,抱着账本在堂上枯坐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知道,太子爷那第一道政令,明儿一早会从谁的头上开始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