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,静一静。”
陈良翰等堂下的骚动稍稍平复,才重重一拍醒木:“接下来的,是今儿这场真正的压轴:总商名额!拢共五家,管的是大明的五大盐区。”
“两淮两浙,管江南半壁;长芦山东,管北方沿海;河东陕西,管中原;福建广东,管南疆;辽东宣大,管北边军镇。每一家,起拍一百万两!”
一百万两。
这四个字砸下来,方才还为十五万两抢破头的堂下,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一百万两,那是什么概念?
够给整支北征大军发三年的饷。
可在场的商贾,竟没有一个起身离开。
所有人的眼睛,都直勾勾地盯着堂上那摞封套,恨不能把那几摞纸看穿。
可这话说得再响,也得先凑得出银子。
死寂了没多大工夫,堂下忽然炸了锅。
有人一把拽住自家伙计,蹲到墙角翻起契书:“快数!这些地契够不够?不够把我城南那间铺子也添上!”
有人摘下腰间玉带、褪下腕上扳指,往桌上一拍:“先押着!回头我拿银子来赎!”
有人当场咬破手指,在空白契书上按下血红的指印:“利息多少都行!只要今儿让我上牌桌!”
陈良翰看得眼皮直跳,抬手虚按:“诸位冷静。总商的名额,要的是现银。押物作保,得过户部这一道账。”
“知道知道!”一个泉州口音的汉子挤到最前头,嗓门大得震耳朵,“草民泉州苏德海!草民不押别的,押三艘大海船的船契,加上泉州码头上的货栈契!船和货栈都是现成的,大人要验,今儿就能验!”
他身后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商贾颤巍巍举起一封信:“老夫蒲州薛定邦!太原的粮仓、蒲州的族田,全写在这信里了!快马回山西,契书三天送到!老夫的银子,一两不少!”
再往后,有个原本坐着的大商贾,听到一百万两的底价,腾地站起来,迈了两步,又慢慢坐了回去。
他把怀里掏出一半的契书,又一张一张塞了回去,末了,长叹一口气,端起茶盏,手抖得茶都洒了半杯。这一百万两的门槛,终究不是人人迈得过去的。
辽东佟家的家主佟铁山倒是施施然站了起来,也不说话,解下腰间一把刀,连鞘往案上一放:“辽东佟氏,佟铁山。这把刀,是佟家祖上跟着太祖爷打仗传下来的。今日押给朝廷,换一张辽东宣大名额的封套。够不够?”
陈良翰愣了一下,拿起那把刀掂了掂,又郑重放回:“佟东家,刀您收好。户部认的是契书,不认刀。这刀,还是您自己佩着吧。”
佟铁山咧嘴一笑,把刀往怀里一抱:“成!那佟某就带刀上牌桌!”
满堂哄笑。
楼上雅间里,朱棣看着楼下这场闹哄哄的抵押大戏,半晌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:“炽儿,朕当年在北平起兵,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。今儿瞧瞧这些人,一个个的,也是在押身家性命。”
朱高炽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,闻言头也没抬:“父皇,他们押的,可比身家性命值钱。”
“哦?”
“身家性命押输了,大不了重头再来。他们押的,是往后几十年的荣华。”
朱高炽搁下笔,“总商名额,五年一签。头一年回本,后四年净赚。赌赢了的,往后就是一方盐霸,子孙三代吃不完;赌输了的,倾家荡产。可这天底下,就没有不想赌的人。”
朱棣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:“行。朕算是听明白了。你这哪是卖盐?你这是把全天下最有钱的那帮人,一个一个,都拴在朕的马车上,替朕拉车。”
“父皇圣明。”朱高炽道,“拉车的人越多,这车跑得越快。”
正说着,朱高燧凑过来,扒着栏杆往下看,眼睛放光:“大哥,这法子真来劲儿!回头你教教我,我也想学着弄一把。”
“你先学学怎么管好自己的俸禄,”朱高炽头也不抬,“别又跟老二打赌,把裤子都输了。”
“我那是让着他!”
“输了一个月洗脚水的人,没资格说让。”
朱高燧被噎住,灰溜溜缩了回去。
朱高煦却没笑,他盯着楼下那些红着眼押身家的商贾,忽然压低声音:“大哥,你说这些人里头,有没有人,是冲着咱们老朱家来的?”
“冲着咱们来的?”朱高炽瞥了他一眼,“他们冲着银子来,比冲着咱们来好。冲着银子来的,好管。真冲着咱们来的,反倒要小心了。”
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这时,夏原吉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栏杆边,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银票,往朱高炽面前一递:“殿下,老臣……老臣也投一份!”
朱高炽低头一看,哭笑不得:“老夏头,这是你的棺材本。”
“老臣无儿无女,棺材本留给朝廷,值当!”夏原吉梗着脖子,“再说了,这盐商的名额,稳赚不赔,老臣还能给自个儿挣点养老银子!”
“您老消停消停。”朱高炽把银票塞回他手里,“朝廷不缺您这点棺材本。您这算盘,还是留着自己拨吧。”
楼下,唱价已经开始了。
第一桩,两淮两浙。
亢守业是头一个取封套的。
方才他当众把南直隶的名额押了出去,找同行拆借八十万两,有个晋商趁火打劫,张口就要两分利。
亢守业眼皮都没眨:“两分就两分!给爷拿笔来!”
签字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抖,可笔落下去,一划都不歪。
程万金反倒安静了。
他把一封写好的信交给伙计,让快马连夜送回徽州,茶庄、当铺、族田尽数抵押,连祖传的那把紫檀算盘都押进了自家当铺。
有人笑他:“程东家,算盘都押了,往后拿什么算账?”
程万金眼皮一撩:“拿命算。”
唱价一封一封撕开。
“金陵沈氏,一百一十万两!”
“苏州陆氏,一百二十万两!”
“徽州程氏,一百八十万两!”
“太原亢氏,两百万两!”
堂下跟开了锅似的。
两百万两!
亢守业那个疯子,把南直隶名额押出去还不够,硬是凑出了两百万两!
程万金的脸色,白一阵青一阵。
他憋了一整场,把祖宅、茶庄、当铺、族田全押上,凑出一百八十万两,原以为这一把稳了,谁知亢守业比他更疯。
“亢东家,”程万金咬着牙,“你就不怕鸡飞蛋打?”
“怕?”亢守业咧嘴一笑,“程东家,这年头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今儿这两百万两,是老亢我这一辈子最大的一注。”
“赢了,江南半壁的盐,姓亢;输了,老亢我光着腚回太原,从头再来!”
程万金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。
醒木一落:“两淮两浙总商名额,归太原亢氏!”
亢守业慢慢站了起来,深深呼出一口气,没跟四周拱手,只朝楼上雅间的方向,抱了抱拳。
第二桩,长芦山东。
苏州陆锦堂取过封套。
提笔之前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陆家往后,就靠这一支笔了。”
落笔,一百三十五万两。
保定钱氏出了一百零三万,辽东佟氏出了一百一十八万,都差了一截。
醒木一落:“长芦山东总商名额,归苏州陆氏!”
陆锦堂长长出了一口气,站起来,腰杆挺得笔直,朝楼上深深一揖。
第三桩、第四桩、第五桩,河东陕西、福建广东、辽东宣大,一家一家落定。
蒲州薛家的粮仓族田,泉州苏家的三艘海船,辽东佟家的那把祖传宝刀,都换成了户部盖章的契书,换成了各自地盘上的盐脉。
黄昏时分,拍卖会落幕。
户部大堂里,银箱堆成了山。
夏原吉捧着账本,走路的腿都是软的,一屁股坐在栏杆下,喘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话:“陛下……殿下……一千四百六十万两。老臣……老臣今儿晚上,怕是睡不着觉了。”
朱棣站在二楼栏杆边,看着楼下那一片白花花的银箱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炽儿,”他忽然道,“朕从前只知道,江山是打出来的。今儿才知道,江山,也可以是买出来的。”
“父皇,打出来的江山,得拿兵守着;买出来的江山,得拿规矩守着。”朱高炽道,“兵,您有。规矩,儿臣替您立起来了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,看着自家儿子,忽然笑了一声:“朕这辈子,打了那么多仗,抢了那么多城,到头来,都不如你这几场拍卖会挣得多。”
“父皇过奖了。”朱高炽道,“打仗有打仗的章程,挣钱有挣钱的章程。儿臣跟父皇,一个也不耽误。”
朱棣哈哈大笑,一甩袖子,转身往外走:“回宫!朕要亲自去看看,这户部的库房,锁够不够用!”
朱高炽看着他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,抬脚跟上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,踩着满堂的银光,出了户部大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