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直隶的名额定下,堂下的火气被彻底点着了。
没抢到的人,眼睛都是红的,梗着脖子等第二桩。
“第二桩!”陈良翰一拍醒木,“北平盐商名额,一个,起拍价,二十万两!”
堂下一静,随即响起一片嗤笑声。
“北平?那鬼地方,一年能卖出去几斤盐?”
“就是,卖给北边的军户?还是卖给那些放羊的鞑子?”
“二十万两,我看悬。”
一片哄笑声中,中排有个半旧酱色绸袍的老头,眼神却猛地亮了。
此人姓孙,名敬亭,五十来岁,貌不惊人,却是北平城里数得着的老人物。
孙家三代走燕地商路,从北平到辽东,从宣府到大同,哪条道上缺盐缺粮缺铁器,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他之所以盯上这北平名额,倒不是一时兴起。
孙家在北平西城有间绸缎铺子,铺子隔壁,前年搬进来一家新邻居,是北平知府衙门的书办,姓霍。
老霍跟孙敬亭喝过几回酒,有一回喝高了,拍着桌子说漏了嘴:“老孙哥,你趁早把铺面往北挪挪!京城里那些当大官的老爷,都开始托人打听北平的宅子了!连正阳门那边新圈的官地,都是按皇宫的规制在夯地基!你说,要不是要拿北平当京城,谁往那犄角旮旯砸这种银子?”
孙敬亭当时只当是醉话,可自那以后,他留了心。
三年里头,他亲眼瞧着:往北的驿道上,官差一拨接一拨,跑得比战报还勤;通州码头上,漕船卸下的粮,一船比一船多;就连北平城外的官道上,都开始铺青石板了。
这哪是要经营一个边镇?这分明是要把半个朝廷都搬过去!
他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等那帮人笑完了,他才慢悠悠起身,走到台前,取了最后一张封套。
陈良翰还提醒了他一句:“孙东家,想好了再写。北平的名额,买定离手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孙敬亭提笔蘸墨,一笔一划,写下三个数字,封好口,双手奉上,“劳烦陈主事。”
他这边刚交完,堂下风向就变了。
有人压低嗓门嘀咕:“哎,你们说,这北平,是不是真要迁都?我怎么听说,工部这几年往北边运的料,够修两座皇宫了?”
“你才听说?我家那口子在兵部当差,他说北平的驻军,都比南直隶多了!”
“那要是真迁都,北平的盐……”
说的人越围越多,原本嗤笑北平的人,转眼的工夫,呼啦站起来七八个,抢着去取封套。
一个矮胖商贾刚把封套攥到手里,就被旁边一人一把拽住袖子:“我先拿到的!”
“我先站起来的!”
“你那是抢!”
“你才抢!”
眼看两人捋起袖子就要动手,陈良翰重重一拍醒木:“都住手!”
他环视一圈,冷声道:“几位东家,我可提醒一句:这户部大堂铺的砖,是工部按紫禁城御窑的规制烧的,一块顶你们半年的利钱。要动手,先想想摔坏了赔不赔得起!”
这话一出,那两人一个激灵,齐齐低头去看脚底下的砖,讪讪松了手。
满堂的商贾,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直抽气。
楼上雅间里,朱高煦看得直乐,捅了捅朱高燧:“老三,我赌十两银子,这北平名额,超不过二十五万两。”
朱高燧翻了个白眼:“二哥你傻不傻?大哥头一场都说了,北平那地方,往后值钱。我赌三十万往上!”
“三十五万!敢不敢?”
“四十万!赌不赌?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越赌越上头,最后朱高燧把腰间的玉坠子都解下来拍在栏杆上:“赌了!谁输了,往后一个月,天天给大哥端洗脚水!”
朱高炽正在看一封信,闻言头也不抬:“你们俩的赌注,关我什么事?”
“这不是大哥你掌的局嘛!”朱高燧笑嘻嘻道,“你说了算的数,我俩赌得才准!”
朱高炽被他这话堵得没法,摇了摇头,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。
朱棣坐在上头,听着两个儿子斗嘴,也不恼,反倒问了一句:“炽儿,朕瞧你这意思,是看好北平?”
“不是儿臣看好北平,”朱高炽道,“是父皇您看好北平。您年年往那儿跑,城墙修着,宫城建着,码头扩着。”
“天下有眼睛的,都瞧见了。您说,这北平的名额,往后值多少?”
朱棣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好啊!合着朕还没迁都,银子先替朕往北平跑了!”
他这话说完,唱价正好开始。
陈良翰撕开第一只封套:“北平名额,第一位,涿州刘氏,出价,二十一万两!”
“第二位,保定钱氏,出价,二十四万两!”
“第三位,北平孙氏,出价……四十万两整!”
堂下轰的一声炸了。
四十万两!
一个燕地的名额,比底价整整翻了一倍!
方才还在嗤笑北平的人,一个个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
“四十万两……这老孙头疯了?”
“疯什么疯!”有人冷笑,“你也不想想,北平那是要当京城的地方!”
“老孙家在燕地走了几十年道,人家看的是往后几十年的买卖,你们看的是一年的利钱,能一样吗?”
孙敬亭坐在位子上,听着四周的议论,脸上没笑,手心里全是汗。
四十万两,孙家的老底,加上两间铺面,全押进去了。
他要是看错了,往后一家老小,就得回老家种地去。
“北平名额,归北平孙氏!”陈良翰醒木一落,“恭喜孙东家!”
孙敬亭这才缓缓站起来,没跟四周拱手,只朝楼上雅间的方向,深深一揖:“草民谢朝廷抬举,谢诸位成全。”
有人起哄:“老孙头,四十万两砸进去,你就不怕血本无归?”
“血本无归?”孙敬亭直起腰,声音不高,却稳稳当当,“诸位若是不信,三年之后,老朽在北平城最好的酒楼摆酒,请诸位来坐坐。到那时,谁是赢家,谁是输家,自然见分晓。”
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可落在几个同样看出门道的商贾耳朵里,却像平地一声雷。
有几人脸色微变,暗暗后悔方才没多写几万两。
楼上,朱高燧喜滋滋地把自己那块玉坠子揣回怀里:“二哥,洗脚水!”
朱高煦黑着脸,没好气地啐了一口:“哼,四十万两,那老孙头比你还疯!”
朱棣没理会两个儿子拌嘴,看着楼下孙敬亭的背影,感慨了一句:“朕这些年修北平,花的都是国库的银子。没想到,回头倒让个商贾,替朕把本钱捞回来了。”
“父皇,这还只是开胃菜。”朱高炽道,“等北平真成了京城,这一块盐,就是一座金矿。孙敬亭那四十万两,往后怕是要翻着跟头往上涨。”
朱棣听得眉开眼笑,正要开口,楼下又热闹起来。
“广西名额,起拍十五万两!”
“云南名额,十五万两!”
“贵州名额,十五万两!”
偏远行省,盐量小,赚头薄,可胜在底价低。
有那精明的商贾,早就算明白了:与其在富裕行省跟人死磕,不如来这偏远处捡个漏。
蚊子腿也是肉,抢到就是赚到。
堂下顿时又挤作一团。一个瘦高个绸缎商扯着嗓子喊:“广西的名额,在下志在必得!”
“你志在必得?老夫出十六万!”
“老夫出十七万!”
“你存心跟老夫过不去?”
“拍卖会,各凭本事,何来过不去!”
眼看瘦高个又要撸袖子,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劝:“二位消消气。那广西瘴气重,蛇虫遍地,银子赚到手,也得有命花才行啊。”
“瘴气怕什么?”瘦高个一梗脖子,“银子不怕瘴气!”
“好!这话痛快!”满堂哄笑。
陈良翰又拍了一回醒木,才把这股热闹压下去。
楼上,朱高煦看着楼下那乱哄哄的场面,摇了摇头:“大哥,这偏远地方,抢得比北平还凶。”
“越穷的地方,越没人嫌肉少。”朱高炽道,“这道理,商贾比咱们明白。”
朱棣坐在上头,看着楼下那些为了一张名额争得面红耳赤的商贾,忽然开口:“炽儿,朕今日算是瞧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朕打了一辈子仗,抢的是土地,是城池,是人口。可这一堂的商贾,抢的是名额,是利钱,是往后几十年的饭碗。”
朱棣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,“土地城池人口,得拿刀去守;可他们抢的这碗饭,是朝廷赏的。谁不听话,撤了名额,饭碗就砸了。这一招,比朕的大军还管用。”
朱高炽微微一愣,随即笑了:“父皇圣明。这一碗饭端在手里,比刀枪都稳当。”
朱棣哈哈大笑,拍了拍栏杆。
正要再说什么,楼下陈良翰的醒木又响了,唱价一声接一声,广西、云南、贵州的名额,一家一家落定。
朱高炽望着楼下,忽然道:“父皇,这还只是前奏。”
“真正压轴的,是五家总商,一家管一整个大盐区,起拍一百万两。那才是给天下最有钱的那帮人,留的位子。”
“一百万两?”朱棣的眉头动了动,随即又笑了,“好哇,朕倒要瞧瞧,这总商的名额,又能拍出个什么花样来!”
“父皇您就请好吧。”朱高炽道,“这场拍卖会的热闹,才刚开了个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