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闲话少叙。”陈良翰拿起那方醒木,重重一拍,“本官宣布拍卖规则!”
他身后的差役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,托盘上叠着厚厚一摞封套,每个封套上都贴着号牌。
“诸位都看见了,这是封套,一共一百零七只,一人一只。”
陈良翰道,“待会儿,本官按行省,一桩一桩地报。每报一桩,有意者,在封套里写下自己愿出的价银,封好口,交到台前。”
“谁写得多,谁得名额。当场开封,当场唱价,当场落定!”
“写价的时候,谁也不许交头接耳,谁也不许偷看邻座的封套。”
陈良翰又补了一句,“写完了,封口处再按个指印。谁要是在封套上做手脚,当场革除资格,永不叙用!”
堂下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不是举牌喊价?”
“这不成了……蒙着买?”
“诸位!”陈良翰抬手虚按,“朝廷为什么这么定?为的是防一件事:商贾之间,提前勾结串联,私底下商量好了,你让让我,我让让你,轮流抬价、压价,把朝廷的买卖当成你们自家的事!”
“封套暗投,你写你的,我写我的,谁也不知道别人写了多少。想拿名额的,就得把价出到自己心里的顶上去,出少了,名额就是别人的!”
“那要是写多了呢?岂不是亏了?”
“写多了?”陈良翰看了那说话的人一眼,“写多了,说明你心里清楚这名额值多少。”
“朝廷按你写的收,你按你心里的数出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亏不了。可你要是写少了,丢的可是往后几十年的富贵。这笔账,诸位比本官会算。”
堂下安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片交头接耳。
有那心思活络的,已经在心里打起了算盘。
楼上雅间里,夏原吉却皱起了眉头。
他凑到朱高炽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老臣有一事不解。”
“直说就是。”
“这暗投的法子,好是好,可……可万一商贾们都想捡便宜,全都压低着写,那银子,不就收不上来了?”
夏原吉一脸心疼,“老臣这些天,光想着怎么把这笔银子收进国库,一想到他们可能少写,老臣这心里,就跟割肉似的!”
朱高炽笑了:“老夏头,你这是当局者迷了。”
“殿下何意?”
“你想想,公开喊价,他们反而能串通。三五家一合计,谁喊高了谁吃亏,轮流演一场戏,把价压得死死的。可暗投呢?”朱高炽端起茶盏,慢悠悠道,“他们谁都不知道别人写了多少。”
“写低了,怕丢名额;写高了,怕吃亏。两头一夹,只能往自己心里的顶格上写。你还担心他们少写?”
夏原吉愣了愣,猛地一拍大腿:“着啊!殿下!他们越怕丢,就越得往高了写!这法子,妙啊!”
“还有一桩。”朱高炽放下茶盏,“暗投,谁也不知道谁中了。商贾之间,日后连个记恨的对象都没有。这盐商的路,往后走起来,也少些明枪暗箭。”
“高明!太高明了!”夏原吉搓着手,眉开眼笑,“老臣这就放心了。这银子,跑不了!”
他顿了顿,又凑近了些:“殿下,那您说,这头一桩直隶,能收到多少?”
“不好说。”朱高炽道,“南直隶是天下最富庶的去处,人口多,钱粮足,盐量也大。想拿这个名额的,少说也得有七八家。七八家往一个封套堆里写价,你猜,能堆出多少?”
夏原吉掐着指头算了算,眼睛顿时亮了:“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所以说,你别心疼银子。”朱高炽慢悠悠道,“该心疼的,是楼下那帮掏银子的。”
陈良翰见堂下议论声渐歇,再次开口:“诸位,且听仔细了。这起拍价,不是一概而论的。朝廷按各行省的人口、钱粮、商路,定下了底价。”
“富庶的大省,比如直隶、浙江、江西、湖广,盐商名额,起拍五十万两!”
堂下倒吸一口凉气。
五十万两!那是什么概念?
够买下扬州小半条街!够一户殷实人家吃用十辈子!
“中等行省,山东、河南、山西、陕西、福建、广东,起拍三十万两!”陈良翰继续道,“偏远行省,广西、云南、贵州,起拍十五万两!”
“至于总商名额,拢共五家,管的是全国一省一地的总盘子,起拍一百万两起!”
堂下彻底安静了。
一百万两……在场的商贾,家底全掏出来,能拿出一百万两现银的,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。
有那年轻的商贾,脸色都白了,压着嗓子跟同伴道:“这……这也太贵了!五十万两买个名额,那得卖多少年盐才回本?”
他同伴倒是个稳的,摇了摇头:“你懂什么?这盐商代理,是能传子孙的!银子没了,可以再挣;可这朝廷钦定盐商的名额,错过这一回,往后还有没有,天知道!”
“可这也……”
“你也什么?你想想,往后咱大明这雪盐,是天下独一份的好盐!谁握着这盐,谁就是握着金矿!五十万两买座金矿,贵吗?不贵!”
那年轻商贾愣了愣,随即咬了咬牙:“有道理!干!”
堂下这样的对话,此起彼伏。
起初还有不少人被那起拍价吓住了,可算明白了这盐商的买卖到底值多少,一个个又红了眼。
银子没了可以再挣,可这盐商代理,一辈子怕就这么一回!
有那老成的商贾,更是捋着胡子提点自家子侄:“记住,写价的时候,别抠抠搜搜的。”
“你以为你省了五千两,可谁知道别人写了多少?人家比你多一万,名额就是人家的。到那时候,你守着省下来的五千两,看着人家抱着金矿,哭都来不及!”
“好,既然诸位都明白了,”陈良翰道,“那本官宣布,第一桩:南直隶盐商名额,起拍五十万两!有意者,请取封套,写价!”
话音一落,堂下呼啦啦站起了一片人。
差役捧着封套挨个发下去,拿到封套的商贾,有的咬笔杆,有的皱着眉,有的闭着眼算账。
最前排的亢守业接过封套,提笔蘸墨,略一沉吟,刷刷写下一行数字,封好口,双手奉上。
“亢东家写好了?”差役问。
“写好了。”亢守业咧嘴一笑,“爷写价,从来不犹豫。”
苏州陆锦堂拿到封套,却没急着写。
他闭了闭眼,在心里过了三遍账,才提笔落字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,也很稳。
徽州程万金更是老神在在,他盘了盘手里的核桃,才慢悠悠地写了,写罢还吹了吹墨迹,一脸笃定。
不多时,一百零七只封套,收上来大半。
陈良翰让人把写价的封套码在案上,先清点了数目,才拿起第一只,当着满堂的面,撕开封口。
“南直隶名额,第一位,徽州程氏,出价,五十八万两!”
堂下顿时一片低呼。
“第二位,苏州陆氏,出价,六十二万两!”
“第三位,太原亢氏,出价,六十五万两!”
“第四位,扬州许氏,出价,五十一万两!”
唱到这一声时,堂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五十一万两,比起拍价只多了一万,这分明是写着玩的。
那位扬州许东家脸色涨红,恨不能把封套抢回来重写。
“第五位,金陵沈氏,出价,六十万两!”
“还有没有更高的?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
陈良翰环视一圈,醒木重重一落:“南直隶盐商名额,归太原亢氏!恭喜亢东家!”
亢守业腾地站了起来,朝四周一拱手:“承让,承让!”
程万金的脸,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写了五十八万两,原以为够稳了,谁知亢守业那个疯子,直接写了六十五万!
“亢东家,”程万金皮笑肉不笑,“六十五万两,买一个南直隶的名额,好手气啊。”
“程东家,”亢守业嘿嘿一笑,“手气是其次,主要是想跟程东家交个朋友。您放心,后面的名额还多着呢,咱不抢您的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门儿清:南直隶是天下的头一份肥肉,咬下来,往后的总商名额,就有了说话的底气。
楼上,朱高燧看得目瞪口呆:“大哥!六十五万两!这就没了?!”
朱高炽慢悠悠地抿了口茶,微微一笑: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朱棣坐在上头,看着楼下那一封封撕开的封套,又看了看自家儿子,忽然感慨了一句:“炽儿,朕这大半辈子,头一回觉得,银子是这么个挣法。”
“父皇,往后这样的热闹,还多着呢。”朱高炽放下茶盏,“您且瞧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