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会这天,户部大堂被重新拾掇了一番,里里外外洒扫得干干净净。
天刚蒙蒙亮,户部衙门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谁也想不到,户部这种平时进进出出都是官老爷的地方,今儿个竟要开什么拍卖会。
有眼尖的看见一辆辆马车从街口驶来,车上搬下来的全是银箱,一个个眼睛都直了:“乖乖,这是要把金山银山往户部里搬啊!”
大堂正中摆了一溜长案,案上铺着红毡,摆着名帖、笔砚和一方醒木。
堂下摆了一百多把椅子,从堂口一路排到院子里,椅子腿上都贴着号牌。
经过筛选又补充进来的商贾,拢共一百来位,这会儿正三三两两地往堂里走。
能走到这一步的,没一个不是人精。
可进了这户部大堂,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富商巨贾,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,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青砖,是薄冰。
有那胆大的,抬头打量四周,见堂上悬着“户部”的匾额,堂下站着两排带刀校尉,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有那腿脚快的,已经在堂外碰了面。
一个矮胖的商贾拉着同伴的袖子,压低声音道:“老兄,你带了多少银子?”
“带银子?”同伴嗤笑一声,“老兄,这年头,谁还傻乎乎地扛银子?我带的是一匣子银票,太原那边开的票号,见票即兑!你呢?”
“我……我让人把银箱直接送户部后院了。这不,头一天就送过去了。”
“送后院了?你倒是实诚!”
“嗐,实诚点好。咱这趟来,是给朝廷送银子的,又不是来跟朝廷斗心眼儿的。老实巴交的,兴许还能让万岁爷高看一眼。”
户部大堂的二楼上,另辟了一间雅间。
朱棣坐在正中,夏原吉陪侍在侧,朱高炽坐在朱棣下首,慢悠悠地喝着茶。
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挤了上来,一人扒着半边栏杆,探头探脑地往下看。
“嚯,这么多人!”朱高燧啧啧道,“大哥,这些都是来给咱大明送银子的?”
“嗯。”朱高炽头也没抬,“看见楼下那口大箱子没?待会儿保证金,都得从他们兜里掏出来。”
“那得有多少银子?”
“够你吃好几辈子了。”
朱高燧眼珠子转了转,嘿嘿一笑:“大哥,你这话说的,好像弟弟多贪财似的。我这不是……关心国家大事嘛!”
朱高煦在一旁翻了个白眼:“老三,你口水都快滴到栏杆上了。”
“二哥你闭嘴!”
“你才闭嘴!昨儿晚上是谁拉着我说,等大哥挣了银子,一定要借他的名义去买匹大宛马的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我那是替父皇相马!”
朱棣被这两个活宝吵得头疼,回头瞪了一眼:“都给朕闭嘴!看热闹就看热闹,别出声!”
两兄弟这才老实了。
朱高炽在一旁看着,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他凑到朱棣耳边,低声道:“父皇,待会儿您瞧着,哪位东家喊价喊得最凶,哪位就是最想当这盐商的。往后这人,您得多留一份心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喊价最凶的,要么是真有底气,要么是心里有鬼,急着拿个官身洗白自己。真干净的,反而不慌,慢慢加,稳稳当当。”
朱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再看楼下那些商贾的眼神,就多了几分门道。
楼下,一百来位商贾陆续落座。
座位是按家资排的,越靠前的越有钱,可谁也不敢乱坐,都按号牌规规矩矩地坐下。
坐下之后,也没人敢大声说话,全都压着嗓子,跟邻座窃窃私语。
“张兄,你也来了?”
“来了来了。这么大的事,能不来吗?哎,你听说了吗?这回连总商名额都有,那可是管一省盐的差事!”
“嘘,小声点。没看见楼上坐着人呢?”
“楼上是谁?”
“还能是谁?听说今儿个,万岁爷和太子爷,都在楼上看着呢!”
此言一出,四周的窃窃私语声,顿时又低了几分。
“那咱是不是得表现表现?让万岁爷记住咱的脸?”
“记住你的脸?你当万岁爷是来看你的?他是来看银子的!你老实坐着,别出错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不多时,堂后走出一人。
此人四十来岁,身着青袍,腰系银带,正是户部主事陈良翰。
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,走到长案前,环视一圈堂下的商贾,抬手虚按。
大堂里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陈良翰清了清嗓子,沉声道:“诸位。”
一百来位商贾,齐齐抬头。
“诸位都是通过了筛选,得到朝廷认可之人。在拍卖会开始之前,本官有一句话,必须提醒诸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下:“这朝廷钦定盐商,也代表着朝廷的脸面。所以,哪家若是家风不严,鱼肉百姓,为祸一方,届时不但会被收了保证金,剔除盐商资格,有司还会予以严惩!”
大堂里,落针可闻。
“因为你们丢的,不只是自己的脸,还有朝廷的脸!”
陈良翰的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众人心头,“到时候,锦衣卫不是摆设,诏狱也不是摆设。都听明白了吗?”
堂下沉默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回答:
“明白!”
“小人明白!”
“谨遵大人教诲!”
声音里带着几分发紧,谁也不敢把话说大了。
有几个胆小的,后背的汗已经浸湿了里衣。
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,也就是府衙里的通判,何曾见过这种阵仗?
楼上坐着皇帝,堂上站着主事,两排校尉按着刀,句句话都往诏狱上招呼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陈良翰点了点头,“诸位能坐到这里,是朝廷信得过你们。往后,你们替朝廷卖盐,朝廷给你们撑腰。”
“可有一桩,你们都记死了:这盐商二字,是体面,也是枷锁!戴着体面做人,枷锁就永远用不上;要是有谁把体面当了护身符,那枷锁,就是给他准备的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堂下众人后背又是一凉。
可偏偏,谁也说不出一个“不”字。
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你还敢接话?
接不好,就是锦衣卫的门票。
陈良翰正要宣布拍卖开始,忽然,前排一位年轻人站了起来。
正是苏州陆锦堂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绸袍,比在场许多人都年轻,可腰杆挺得笔直,不卑不亢。
他朝堂上拱了拱手,又朝楼上雅间的方向拱了拱手,声音清朗:
“大人,容小人说一句。”
陈良翰微微颔首:“讲。”
“我陆家……”陆锦堂道,“祖上三代行商,从不敢欺压乡里,从不敢亏心牟利。”
“今日承蒙朝廷看得起,让陆家站到这大堂之上,陆家便把话搁在这儿:若有一日,陆家子弟鱼肉百姓,为祸一方,不必劳烦朝廷动手,陆家自己清理门户!保证金,陆家双手奉还;这盐商的资格,陆家也不要了!”
堂下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低声的赞叹。
“好!陆家这话,敞亮!”
“到底是陆半城的后人,有气魄!”
楼上,朱高燧看得直咂嘴:“这年轻人,有点意思啊!”
朱高炽微微颔首:“苏州陆锦堂。绸缎起家,人称陆半城的就是他爹!年纪不大,倒是个有担当的。”
朱棣也多看了陆锦堂两眼,没说话,但微微点了点头。
陈良翰也点了点头,看了陆锦堂一眼,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他抬手道:“陆东家请坐。诸位,既然陆东家起了个头,那本官也把话说明白:朝廷选盐商,选的不是谁银子多,是谁靠得住。”
“银子多的,遍地都是;靠得住的,才配替朝廷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