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的粗选名单,第二天就报上来了。
朱棣捧着那厚厚一摞名册,翻得眉开眼笑。
名册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,从太原亢家、徽州程家,到苏州陆家、扬州老盐栈,天南地北的大商贾,挤破脑袋往户部递了名帖。
夏原吉在一旁直搓手:“陛下,拢共报了三百多家,这才几天工夫啊!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见银子自己往国库里跑!”
“那是!”朱棣得意地一扬下巴,“也不看看是谁定的规矩!”
他翻了两页,又停下来,咂了咂嘴:“老夏,你说这三百多家,往后都是给咱大明卖盐的,那得是多大一注财源?朕想想就睡不着觉。”
“陛下,老臣也睡不着。”夏原吉笑道,“不过老臣是忙着算账算得睡不着。”
“算明白了吗?”
“算了个大概。”夏原吉压低声音,“光保证金一项,就够修好几座皇陵了。要是再把每年的盐利算上……”
朱棣眼睛一亮:“多少?”
夏原吉比了个数,朱棣的嘴就合不上了。
“走走走!”他一拍大腿,“光咱俩看有什么用?找太子去!”
“对!对!”夏原吉连连点头,“太子殿下眼光毒,让他掌掌眼!”
两人兴冲冲赶到东宫时,朱高炽正坐在廊下,慢悠悠地逗着一只画眉。
见父皇和夏原吉联袂而来,他放下鸟笼子,笑道:“爹,老夏头,这是怎么了?一个比一个急。”
“炽儿,你看这个!”朱棣把名册往他面前一递,“户部的粗选名单,三百多家,你掌掌眼!”
朱高炽接过名册,也没急着翻,先看了一眼夏原吉:“户部这粗选,是按什么标准筛的?”
“回殿下,”夏原吉道,“家底厚、名声好、无前科,按您定的三条规矩,再加一条:现银保证金能拿得出来的。”
“嗯,底子没筛错。”朱高炽点了点头,这才翻开名册。
他翻得很快,一页一页哗啦啦地过。
朱棣和夏原吉眼巴巴地在旁边等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忽然,朱高炽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这一家,安庆方氏,”他点了点名册上的一行字,“叉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家嫡长孙方子谦,前年在安庆府强买民田,逼得人家一家老小上吊,闹出了人命,最后是花了银子摆平的。”
朱高炽淡淡道,“这种人家,也配替朝廷卖盐?”
夏原吉倒吸一口凉气:“殿下连这都知道?”
“锦衣卫的卷宗,本宫看过。”朱高炽又翻了一页,手指又一点,“这家,武昌刘氏,叉了。”
“这又是为何?”
“他家三少爷,去年在武昌城里当街纵马,踩伤了一个卖菜的婆子,连马都没下,甩下一锭银子就走了。”
朱高炽道,“踩伤了人不下马赔罪,这是什么做派?这是豪奴恶少的做派。这种人进了盐行,往后还得了?”
他又翻了一页,手指一点:“这家,开封郑氏,叉了。”
“郑氏?他家可是开封头一份的大户……”
“大户?”朱高炽抬眼看了夏原吉一眼,“他家跟开封府的推官结了干亲,年年往府衙里送冰敬炭敬。”
“跟官场勾勾连连的商贾,进了盐行,是给朝廷卖盐,还是给他那位干亲卖盐?”
夏原吉一噎,随即冷汗就下来了:“殿下思虑得是,是老臣浅薄了。”
“还有这家,临清冯氏,叉了。”朱高炽又点了一家,“他家是漕运起家,可这些年,漕船夹带私货,沿途抽厘,闹得运河两岸怨声载道。这种人,手里攥着盐,那还不把河道都占了?”
他一路翻,一路叉,眨眼的工夫,就叉掉了十来家。朱棣看得眉头直跳:“炽儿,你这……叉了这么多?”
“爹,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朱高炽放下名册,正色道,“这三百多家,真正干净利落的,怕是不足一半。”
“剩下的,多多少少都沾着些污点。儿臣叉这几家,还算是轻的。”
“可这不都是粗选吗?”朱棣不解,“家底厚实,不就行了?”
“父皇,家底厚实,只是头一条。”朱高炽道,“咱们这盐商,是替朝廷挣钱的。可挣钱归挣钱,还得注意朝廷的脸面。”
“您想啊,一个满脑子欺男霸女、为非作歹的货色,要是让他攀上了盐商这高枝儿,往后仗着‘钦定’两个字,还不得跋扈成什么样?”
“到时候,那就不光是盐行的事儿了,那直接就成了一方祸害!老百姓受了欺负,不会骂他,会戳着咱们朝廷的脊梁骨骂!”
乾清宫外的话,一句一句,说得朱棣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。
他光顾着高兴了。
这几日,他满脑子都是银子,都是国库,都是“我大明要发财了”,还真没往这上头想。
可这会儿让儿子一点,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了:盐商是朝廷的脸面,要是混进去几个畜生东西,仗着“钦定”的名头欺男霸女、鱼肉乡里,老百姓嘴上骂的是盐商,心里戳的却是朝廷的脊梁骨。
到时候,别说这盐法推不下去,连他这个皇帝,都得跟着挨骂。
“炽儿,你说得对。”朱棣沉声道,“这事儿是朕疏忽了。”
“父皇能想到这一层,就不算疏忽。”朱高炽道,“咱们现在把规矩立起来,总比日后出了乱子再补救强。”
“头一批人若是立得正,往后天下人就都知道,这钦定盐商,是干净人当的;那些脏心烂肺的,想都别想。”
“有道理,太有道理了!”夏原吉在一旁听得直点头,“殿下这一手,不光筛了人,还立了规矩。往后这盐商二字,在百姓眼里,那就是体面!”
朱棣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对了,锦衣卫如今是谁在管?朕记得,纪纲那案子之后,北镇抚司一直没定下正经堂官。”
“你让锦衣卫去查,把这三百多家,一家一家查清楚:哪家有欺男霸女的子弟,哪家有钱粮不清的烂账,哪家跟地方上有勾结,全都给朕查出来!”
朱高炽笑了:“父皇放心,锦衣卫那边,儿臣已经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谁负责?”
“还是郭玘。”朱高炽道,“锦衣卫指挥佥事,就是当初在纪纲府门口拦您那位。如今北镇抚司的差事,都是他在办。就是……还没扶正呢。”
他这最后一句,说得轻飘飘的,可朱棣一听就明白了。
这大胖儿子,是拐着弯儿给他的人讨官来了。
朱棣瞟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“朕就知道,你在这儿等着朕呢。”
“儿臣哪敢。”朱高炽笑得一脸无辜,“儿臣就是跟父皇提一嘴,郭玘这人,办事倒是牢靠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朱棣摆了摆手,“朕还能不知道你?就交给他管吧。让他赶在拍卖会之前,把名单交到户部。”
“朕要的,是那些家风严正、干干净净的;那些狗东西、畜生东西,一个都别想混进来!”
“老爹圣明!”
朱高炽含笑送走了父皇和夏原吉。
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外,他才慢悠悠地坐回廊下,又拎起那只画眉笼子,逗了两下,低声笑道:
“锦衣卫都交给我这个太子的人了。朱老四这老小子,还是挺上道的嘛。”
画眉鸟歪着头,啾啾叫了两声,仿佛也在应和。
郭玘那边,接到太子爷的吩咐,当即就动了手。
北镇抚司的缇骑,一夜之间撒了出去,直奔天南海北。
查家底、查前科、查子弟、查姻亲,连哪家的账房先生跟地方官喝过几次酒,都翻了个底朝天。
他办事向来利索。
纪纲的案子,就是他亲手办的;太子爷看中的,也正是这份利索。
锦衣卫指挥佥事的位子,他坐得稳稳当当,如今太子爷又把这个差事交到他手里,他哪敢不尽心?
有缇骑回来禀报:“大人,查出一家,宣府的赵家,跟边军将领有姻亲,还私贩过铁器……”
“记下,剔了。”
“大人,还有一家的二公子,在老家强抢民女,逼死了人家姑娘……”
“记下,剔了。”
“大人,那这名单上,还能剩几家?”
郭玘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越来越薄的名册,淡淡道:“剩几家,看他们自己干不干净。太子爷说了,咱们要的是干净人。”
“干净人少,那就少;总好过放进去几个畜生,往后祸害一方的强。”
消息传到扬州,亢守业正蹲在客栈里擦那副骡子辔头,听罢只是嘿嘿一笑:“查吧,查吧。亢家三代人,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查!”
徽州程万金倒是有点心虚。
他连夜让人把族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子侄叫回来,挨个敲打:“都给我老实点!锦衣卫在查呢!谁要是这个时候给程家惹出乱子,老子把他逐出族谱!”
苏州陆锦堂听罢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陆家行商,从不敢欺压乡里。查就是了。”
一时间,天下商贾,人人自危。
有那心里有鬼的,已经开始悄悄往名单外缩了。